月光从窗户探进去,照见了一幅让她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景象。
白天穿着黄色宗服的矮胖修士仰面倒在房间正中央,双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重叠在一起,高举过头顶,双掌合十直直地冲着天。
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表情,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却已经散了。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腹部那个拳头大的血洞,那里空荡荡的,内丹已经被人掏走。
一刻钟后。
所有客人集聚在天字三号房门,大家议论纷纷。
“第八个了,这是第八个被掏走内丹的人。”
“不应该啊。他修为在金丹中阶,如果与对方打斗,一定有很大声响。可天字三号房就在我隔壁,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住他楼下,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凶手修为一定远高于他,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掏走内丹。”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才修炼出金丹,怎么能被人拿走成为废人。”
......
王元瑶站在人群最末端,手中的烛火不断跳动,每一个人的脸都跟着半明半暗晃悠。
这一群人,一开始冲着惩恶扬善过来,现在人人自危生怕波及到自己。
但有一个人例外。
王元瑶侧身,仰头看她三舅舅。
三舅舅抿着唇一言不发,白日里的活泼开朗像一堆散沙,夜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漏出里面冷硬的大理石。
她的后脑勺被轻轻拍了一下。钱夫人也这么拍女儿,温暖坚定的力量传了过来,安抚着女儿。
是三舅舅。
钱中灵:“外甥女不怕,舅舅在。”
王元瑶想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三舅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比如,是谁干的?”
钱中灵转头看向外甥女。
外甥女是怕的,但眼睛里还有东西更加明亮。
他说:“我想,是我师尊救的那个人。”
“三个月前,师尊从城外捡回来一个年轻人。那人瘸了一条腿,浑身是伤,倒在路边。师尊把他背回梧桐镇,喂药施针,养了三天才醒过来。他说自己叫钱途,是钱氏一族弟子,遇上了仇家,被打成了这样。师尊可怜他,留他在梧桐镇住下。”
她该怎么称呼三舅舅的师尊?师公吗?
王元瑶说,“师公心地善良,一直做好事,但做好事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钱中灵眼神暗了暗,“师尊有一套功法。”
“什么功法?”
“掌中丝缕。”
钱中灵继续道,“掌中丝缕,师尊用它分离药材,拿用来炼丹。可这门功法的本质,是以灵力凝丝,探入物体内部进行剥离。”
钱中灵手背在身后,衣袖中的五指攥得越来越紧,“钱途起了歹念,掌中丝缕可以化灵力为无形丝线,透体而入,剖丹取核,干净利落,连血都不会出多少。但在撤出时,灵力丝线会粘连在血肉中。”
王元瑶呼吸短促了些,“然后呢?”
“然后师尊就出事了,”钱中灵说,“半个月前的晚上,我有事出门,回来的时候发现师尊倒在大堂里,已然失去性命。钱途不见踪影。师父身上的伤……”
钱中灵深吸一口气,“跟那些丢了内丹的修士一模一样。”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偶然爆开发出的“哔啵”声,王元瑶盯着油灯的火苗,脑子里转得飞快。
“所以三舅舅觉得,那些被剖丹的修士,都是钱途干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钱中灵说,“他偷学了掌中丝缕,用师尊试了手,然后就逃出去到处害人。我四处打听过了,这些被剖丹的人,出事之前都见过一个年轻俊美的跛子,鼻尖上有一颗痣。”
话音未落,客栈大堂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同时转头,跑了过去。
大堂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线天光,照见地上一个模糊的影子。
钱中灵反应极快,袖中短剑已经出鞘。他一脚踹开大堂门,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卷着梧桐枯叶。
“没人?”众人跟出来,纷纷探头看。
王元瑶低头看了看地面。
青砖缝里有一点湿润的痕迹,像是刚滴落的水渍。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众人脸色发白,“是他……肯定是钱途,他听到我们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