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瑶提着灯笼,穿过走廊,出了大门。她一开始在走,然后两步并作一步,渐渐地步伐加快,最后小跑起来。
画中的墨山水随之流动起来,倒悬的山峦在她脚下跌落成街道,朝天上流的水化作飘雪的云,残荷扎进青石板缝里,开出一串倒着长的红灯笼……王元瑶站在和现实一模一样的北底街,正是她捡到画的那一条街。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卖糖人的老妇蹲在左边摊子后头,捏出来的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往地里杵;街口的牌坊上写着“底北”,字是反着刻的;连空气里飘的桂花香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倒错味儿,闻着明明是甜的,后味却泛起黄连的苦……
他们也在试图跟她搭话。
“姑娘,糖葫芦又大又甜,来一串?”
“好看的兔子花灯需要吗,正适合姑娘。”
王元瑶低头盯着怀里的灯笼,“莫看路,莫听声,莫看路,莫听声。”
突然,布料在灯笼里朝左偏了偏。
左。
她侧身挤过人群,袖子扫翻了摊上的糖葫芦,摊主老妇张嘴喊了句什么,她充耳不闻;有人从背后撞了她一下,嬉笑着喊“瑶元王”,她不应声,死死地盯着灯笼;有个小孩蹲在墙角哭,发出的却是咯咯的笑声……
然后,灯笼指引着她穿过街道上舞狮的队列,狮头倒立着从她头顶蹦过去,绣球上的金线垂下来扫过她发髻。
出了舞狮队,灯笼朝街尾那盏最大最亮的灯楼上指去。
王元瑶抬头,看见灯楼上挂着九九八十一盏花灯,兔子灯在飞,鲤鱼灯在沉,最顶上那盏八角琉璃灯里,一个穿银线蝴蝶裙的女子正踮着脚往竹架上挂一盏荷花灯。
楚湘!
“ch……”她张嘴就要喊,立即咽回去,换成闷头往前挤。
王元瑶终于挤到灯楼底下,仰着头,看见楚湘的侧脸,一模一样,连扬着下巴那骄傲的模样都相同。
楚湘的荷花灯挂歪了,她伸手去扶时,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腕,可那双眼睛转过来时,陌生的、空茫茫的、盛着倒映的街灯,就是没有半点认得她的光。
王元瑶直觉不太对。
王元瑶立即跟楚南风说,“楚叔叔,我看到楚湘了,可是她、”
楚南风打断她,“她不认识你,是吗。”
“什么意思?”
“画境里的人会遗忘所有来路,拖得越久,忘得越深。”楚南风说,“灯笼里有楚湘帕子,烧了它,将灰抹在楚湘七窍,她自然会清醒。”
“行。”
说话的功夫,楚湘已经不见人影,王元瑶连忙跟上。
王元瑶跟着楚湘进了灯楼房间,楚湘一个人坐在桌前裁纸、抹浆糊、粘灯笼,动作纯熟宛如一个真正的摊贩,半点儿不见楚氏一族大小的傲气。
“楚湘。”
“姑娘买灯吗?”楚湘开口推销灯笼,像老妇卖糖葫芦那样,“这盏荷花灯能许愿,往天上放……”
“往水里放。”
“姑娘说笑了,花灯自然是要在天上漂的,往水里放岂不是……啊啊啊啊啊啊!!”
王元瑶烧了帕子,抓一把灰烬,趁楚湘讲话的时候将灰烬抹到楚湘七窍,楚湘先是痛苦大喊,王元瑶看见楚湘空茫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而后喊声渐渐变弱,慢慢恢复神采。
“王、王元瑶?”
“不喊我姑娘了?”
楚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带着哭腔,“呜呜呜呜王元瑶你怎么才来!”
楚湘一把抱住王元瑶,力气大得她后脑勺磕在灯楼柱子上。
王元瑶一边安抚拍她的背哄她,一边跟现实世界的楚南风讲话,“楚叔叔,我找到楚湘了。”
楚南风夹起三根蜡烛,用桃木点燃,分别放置在画的中心及左右角,“王元瑶,抬头。”
三根蜡烛变成三个明亮的月亮挂在画中倒悬的天上。
灯楼周围的花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街对面的糖人摊正在融化,老妇的吆喝声拧成诡异的音节,孩童的笑声变得断断续续……
“王元瑶,楚湘,跟着月亮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