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病房里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刺鼻又冰冷。
宋笺恙慢悠悠睁开眼,脑子还有点懵。视线往下落,就看见他妈妈宋殊影趴在床边守了一夜,睡得很轻。
几乎是他睁眼的瞬间,宋殊影立刻醒了,紧张地看着他:“小恙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你姐马上过来,想吃什么,我回去给你做。”
宋笺恙嗓音干涩、没什么力气:“妈,别让姐姐来了,让她好好备考,别来回跑。”
说完他侧头看向窗外,情绪低落得明显。
宋殊影看着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堵得慌,又不敢多说,只叮嘱他好好休息,轻轻带上门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太闷,安静待着只会让宋笺恙胡思乱想。
宋笺恙强撑着身体走出病房,漫无目的地走到医院小花园,刚进门就彻底没力气,瘫坐在长椅上放空脑袋发呆。
另一边。
宋殊时赶到病房,里面空空荡荡。她心里一紧,立刻拨通了宋殊影的电话。
“妈,小恙不在病房,他出去了吗?”
“没有啊,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床上躺着。”
“我去找找。”
“行,找到了跟我说。”
宋殊时每层楼都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人,下意识往花园走。
果然。
花园长椅上,宋笺恙一个人坐着,背影单薄又落寞,连宋殊时走近了都察觉不到。
宋殊时轻声喊他:“宋笺恙。”
少年抬头,眼神蔫蔫的,小声叫了句“姐”,脑袋直接垂了下去,整个人垮得不行。
宋殊时坐到他旁边,放软语气:“怎么了?今天一直闷闷的。”
宋笺恙沉默很久,声音带着压不住的自卑和疲惫:“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烦?一次次出事,死又死不掉,一直拖累你们。”
宋殊时心头一酸,皱着眉安抚他:“别乱猜,生病不是你的问题。我们是家人,照顾你天经地义,从来不算麻烦。”
这句话直接击溃了宋笺恙心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
眼泪毫无预兆砸下来,越擦越多,控制不住地糊了满脸。
宋殊时无奈又心疼,拿出纸巾给他擦泪,干脆把人轻轻抱了会儿。
等宋笺恙的情绪平复一点之后,她才给宋殊影回电话:“妈,找到了,他在花园,我等下带他回去。”
“好,我晚上送饭过来。”
挂了电话,宋殊时拍拍他:“回病房了,别在着吹风啦。”
“嗯。”
回到病房没多久,宋殊影就送来了晚饭。宋笺恙安静吃完,按量吃了药,很快就累得睡着了。
母女俩确认他睡熟,才悄悄退出病房。
病床上少年脸色惨白,黑发散在枕头上,睡着的时候格外乖,完全看不出清醒时的低落和安静。
没人知道,宋笺恙以前根本不是这样。
他曾经是性格阳光、成绩拔尖的高三生,稳稳能冲W大。
变故发生在高三下学期。
一个学弟跟他表白,被宋笺恙以快高考了要备考为由而礼貌拒绝了。
可谁都没料到学弟祁砚心胸狭隘,因爱生恨,到处恶意造谣抹黑他,编造他和任课老师有不正当关系的假料。
谣言传得全校皆知,流言蜚语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笺恙承受不住谣言的诋毁,在高考前夕被迫休学。
从那之后,宋笺恙心态彻底崩溃了,情绪持续低落,最后确诊中度抑郁。
曾经爱笑、鲜活的少年彻底消失了。他变得沉默、敏感、自我厌恶,手腕上的旧疤叠新疤,一次次跟自己较劲。
这些完整的前因后果,宋殊时也是近期才彻底知晓。
她听完后眼眶酸涩:“没事的小恙,有我们陪着,慢慢都会好的。”
宋殊影刚想接话,病房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脆响。
两人心里一紧,立刻推门冲进去。
地上碎了一地玻璃碴。
宋笺恙垂着手站在床边。
“小恙,怎么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控制不住轻抖的双手,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没事,躯体化手抖,没拿稳杯子。”
宋殊时松了口气,拿起扫把收拾地上的碎片。宋殊影上前抱住他,什么都没说,只剩满心疼惜。
宋笺恙静静看着她们替自己收拾烂摊子,心底的负罪感彻底泛滥。
他轻声说:“你们真的不嫌我累赘吗……我这样,还不如直接死了省心。”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宋殊影看着他,满眼心疼与无措。
宋殊时皱起眉:“你怎么总这么否定自己?”
宋笺恙望着窗外,眼神空洞:“我一直在折腾你们,反反复复出事,永远好不彻底。我早就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
“可以慢慢治,慢慢来就会好。”宋殊时抱住他,“我们陪你。”
宋笺恙安静点头。
为了让他独处平复情绪,宋殊时拉着宋殊影退出了病房外。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宋笺恙坐在床边发愣,不知道坐了多久,一阵温柔的小提琴曲轻轻飘了进来。
是《爱的礼赞》。
那是他学的第一首小提琴曲,刻在骨子里的旋律。
声音的源头在东花园。
他心里一动,起身想开窗出去听听。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门外两个护士闲聊。
“听说了吗?沈医生今晚在东花园拉小提琴了!”
“我去听了,也太厉害了吧,真的深藏不露。”
沈医生。
宋笺恙脚步顿住,默默退回了病房内,坐回窗边继续发呆。
沈医生他是哪个科室的?
我能不能见到?
心里第一次冒出微弱的、想靠近一个人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