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破晓时分的天光清透又温柔。澄澈的蓝天不染一丝云雾，湿润的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漫过整座城市。褪去了昨夜雨夜的沉闷，连街边的绿植都被洗得翠绿透亮，晨光细碎地洒落，铺出一地温柔暖意。

沈砚时提前半小时就抵达了宋笺恙居住的小区楼下。

黑色的轿车稳稳停靠在道路边，车身沾着雨后细碎的水珠，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淡淡的微光。车内氛围安静温和，副驾驶的座位前，整袋包装精致的橘子软糖静静躺着，橘色的糖纸蓬松柔软，一如多年前那份纯粹又炽热的偏爱。

中控的储物格里，压着一张被妥善珍藏多年的老旧照片，边角微微泛黄，纸张带着岁月沉淀的薄脆质感，是他藏了十余年、念了十余年的念想。

他今天特意调了半天的休假，推掉了医院所有的会诊与排班，只为了赴这场迟到了十几年的重逢之约。

沈砚时指尖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始终落在小区单元楼的门口，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忐忑。

昨夜在医院值班室辗转难眠，十几年积压在心底的暗恋、遗憾、愧疚与深情，在脑海中反复翻涌。他再也不想藏着掖着，不想再以长辈、医生、故人的身份小心翼翼靠近，他想坦白所有的隐瞒，告诉宋笺恙，从年少初见的第一眼，这个人就住进了他的心底，岁岁年年，从未离开。

不多时，清脆的脚步声从楼道内传来。

宋笺恙背着轻便的小包，穿着干净的白色卫衣与浅色系长裤，身姿挺拔，少年气十足。雨后的微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衬得眉眼干净澄澈，眉眼间带着清晨独有的清爽暖意。

他一眼就认出了路边熟悉的轿车，更看清了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脚步下意识放快，带着雀跃的轻快，几步跑到车边，抬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微凉清新的空气随着开门的动作涌入车内，裹挟着少年身上干净清甜的气息。

宋笺恙熟练地坐进车里，抬手系好安全带，侧过白净的脸颊，眼尾微微弯起，轻声问道：“今天不用上班吗？我还以为你今天依要忙科室的工作。”

沈砚时收回远眺的目光，偏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目光温柔得像是揉碎了漫天晨光，嗓音低沉清和：“调了半天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宋笺恙澄澈的眼眸，直白又认真地补充：“专门空出来，陪你。”

直白滚烫的话语毫无铺垫，猝不及防撞进宋笺恙的心底。

少年的耳根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从耳尖蔓延至脖颈，温热的触感清晰分明。他不敢再直视沈砚时太过温柔深情的目光，慌忙转过脸，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街道干净整洁，雨后的城市焕然一新，可他的心跳却骤然失序，砰砰地撞着胸腔，久久无法平复。

他总觉得，最近的沈砚时太过温柔，温柔得让他频频心慌，忍不住沉溺，又忍不住忐忑不安。

沈砚时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重。他没有再打趣少年，指尖轻转方向盘，平稳发动车子，缓缓驶离繁华的街道。

车流与人流渐渐稀疏，喧嚣的城市烟火被远远抛在身后。车子一路向前，渐渐远离林立的高楼与热闹的商圈，驶入一片静谧的老城区。

低矮的老式居民楼错落排布，墙面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路边的老树枝叶繁茂，随风轻轻摇曳。街角陈旧的小卖部、石阶上浅浅的青苔、楼道外生锈的栏杆，每一处场景都带着浓厚的年代感，安静又治愈。

陌生的景致撞入眼帘，却让宋笺恙的心头涌上一股极致的熟悉感，熟悉得让心脏微微发颤。

车子稳稳停在老小区的入口，沈砚时熄火下车，自然地绕到副驾驶旁，替宋笺恙打开车门。

两人并肩踏入悠长的街巷，湿润的晚风穿过枝叶缝隙，轻轻拂过肩头。脚下的青石板带着雨后微凉的湿气，路边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疯狂撬动宋笺恙尘封多年的记忆。

零碎又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现：盛夏的晚风、老树下的蝉鸣、两个并肩坐在石阶上的小小身影、口袋里甜甜的橘子软糖，还有一个温柔耐心、总会护着他的少年身影。

所有模糊的感知都有了具体的轮廓。

宋笺恙脚步骤然顿住，定定地站在那棵粗壮的老榕树下，目光怔怔望着面前熟悉的石阶，眼神震颤，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尘封多年的童年记忆，在这一刻冲破层层迷雾，疯狂翻涌而出。

“这里……我好像来过。”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确定与恍惚，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砚时，澄澈的眼眸里盛满震惊与茫然，轻声追问：“我小时候……是不是住在这里？”

十几年的空白与模糊，在这一刻有了模糊的答案。那些从小到大莫名的空缺、无端的怅然、找不到源头的思念，似乎都指向了眼前这片老旧的街巷。

沈砚时静静看着他恍惚动容的模样，心口微微发酸，积攒多年的情绪在胸腔里轻轻翻涌。他缓缓停下脚步，抬手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照片，缓缓展开。

照片纸张泛黄老旧，边缘微微磨损，是被珍藏了许多年的模样。

“你小时候，就住在这栋楼的三楼。”

沈砚时的嗓音温柔又厚重，裹挟着十几年的执念与遗憾，轻轻落在风里。

宋笺恙的目光瞬间牢牢落在那张老旧的照片上，双手下意识抬起，微微颤抖着接了过来。

照片定格在很多年前的盛夏，老旧的居民楼下，茂盛的榕树荫遮蔽烈日。小小的孩童眉眼软糯，乖乖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颗橘子软糖，而身侧稍高一点的少年微微低头，眉眼温柔，小心翼翼牵着小孩的手腕，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宠溺。

年幼的自己清晰稚嫩，而身旁少年的眉眼轮廓，与眼前沉稳温柔的沈砚时，一点点完美重合，分毫不差。

轰隆一声。

脑海里所有零散、破碎、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拼接完整。

被岁月尘封、被年少遗憾刻意封存的过往，尽数回笼，清晰得仿佛昨日。

他终于全都记起来了。

记起来童年盛夏日日相伴的玩伴，记起来每次哭闹都会温柔哄他、给他塞糖的邻居哥哥，记起来那个和他约定要岁岁相伴、永不分离的人。

原来那个人，从来不是模糊的路人，而是沈砚时。

是与他重逢之后，日日惦念、次次让他心安的沈砚时。

是他潜意识里依赖、心动了无数次的沈砚时。

十几年的空缺、十几年的迷茫、十几年无处安放的念想，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巨大的震惊与委屈瞬间席卷了宋笺恙的全部情绪，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水汽迅速氤氲了眼底，他攥紧手中的照片，指节微微泛白，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

“原来是你……”

他轻声呢喃，嗓音哽咽沙哑，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酸涩。抬眼望向沈砚时，眼底蓄满了滚烫的水汽，泪珠在眼眶里轻轻晃动，迟迟不肯落下。

“当年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搬走了？”

“我每天放学都蹲在楼下等你，从天亮等到天黑，一天又一天，等了好几个月。”

“我一直记得有个很疼我的哥哥，可我怎么都想不起你的样子，怎么都找不到你。”

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失落、思念与遗憾，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年少时无数个落空的黄昏，蹲在树下迟迟等不到人的落寞，长大后莫名的空虚与怅然，重逢后见到沈砚时莫名的熟悉与心安，所有无解的情绪，此刻终于尽数有了答案。

原来他从小到大心里那个空缺的位置，一直都是为沈砚时而留。

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隐忍哽咽的模样，沈砚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席卷全身，疼得他几乎呼吸一滞。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头的情绪，上前一步，轻轻将宋笺恙拥入怀中。

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带着十足的珍视与愧疚，生怕力道重了，就惊扰到怀里难过的少年。

温热结实的怀抱将宋笺恙稳稳包裹，熟悉又安心的雪松冷香笼罩周身，是独属于沈砚时的气息，让他积攒多年的委屈彻底决堤。

“对不起，小恙。”

沈砚时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嗓音低沉沙哑，满载十几年沉甸甸的懊悔与自责。

“真的对不起。”

“当年我太年少懵懂，自己都分不清心底那份偏执又炽热的心意，只觉得惶恐不安。”

“我害怕这份不合时宜的心意，会惊扰年幼的你，会伤害到纯粹的你。我太过懦弱，只会一味逃避，连一句郑重的告别都不敢留下，就仓促搬走。”

“这十几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无数次回来这里，无数次站在这棵树下，盼着能再遇见你。”

温柔又愧疚的嗓音萦绕在耳畔，每一个字都藏着经年的深情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