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今松了口气,万幸,太妃没有因此动怒,已经是这六年来积攒下的情面了。
石嬷嬷一直很照顾她,也替她惋惜,扣着手唏嘘:“原本是桩好事,太妃看你办事妥帖,人也本分,才动了这个念头。你这孩子,不懂太妃的苦心……”
太妃摆了摆手,“她就是这副矫情劲儿,讨厌得很,快让她出去,别戳在我眼窝子里了。”
石嬷嬷叹了口气,蓝今却浮着笑,却行退到了廊上。
转身看院子里,梧桐的叶子枯黄掉落,树底下铺陈了一大片。一个小丫头抱着齐肩高的扫帚清扫,偶尔遇见扫不动的,得弯腰从石缝里抠拽出来。
她在心里盘算,入了秋,寒冬转眼就至,今年太妃的鞋袜该做新的了。刚才虽然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但太妃也只是撵她出门,没有撵她出府。老太太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人人都畏惧她,其实心软得很。动了心思让她给世子做妾,无非想给她找个稳妥的去处,总比嫁给外面的人强。
太妃是好意,绝没有作贱她的意思,毕竟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婚姻的顶峰不过如此了。无奈蓝今对世子没有妄念,那个人离她过于遥远,半道上遇见都得闪避到一旁,世子的目光也从来没有停留在她身上过。
相较之下,底下两位公子就平易近人得多。庶出的缘故,不得老太妃喜欢,平常没什么架子,见了世子俯首帖耳,和府里其他人一样窝囊。
所以今天这场对话,蓝今没往心里去。她脚步轻快穿过垂花门,袍角翩翩,一闪身就不见了。
廊道拐角处,冯愈收回视线,转身进了书房,一五一十回禀:“太妃传见余姑娘,说了一盏茶工夫话,余姑娘就被赶出来了。”
书案后坐着的人,手里提着蘸了墨的笔,漫不经心问:“说了什么?”
冯愈道:“我听了墙角,太妃说,让余姑娘给您做妾,将来不亏待她。”
原本要落下去的笔尖,忽然顿住了。冯愈仔细留意着,见状怔了怔。
那人何等聪明,不过弹指就明白过来。,笔锋如常沉下去,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她不愿意。”
冯愈说是,“婉拒了,一心侍奉太妃。”
案后的人没再说什么,无足轻重的人和事,被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天,世子让冯愈给老太妃送去一对上好的玉镯,另附一段话,“孙儿的婚事全凭祖母做主,不要委屈旁人。”
太妃看着这对镯子,纳罕地问石嬷嬷:“这事他知道了?”
石嬷嬷茫然,“昨儿私下里说的,跟前也没人啊……”
太妃看向冯愈,那个冷脸的青年,在太妃的目光里一寸寸矮了下去。
“你的耳朵伸得够长的,都伸到我院子里来了?”
冯愈一凛,躬着身子说不敢。
老太妃哼了声,“不敢?还有你不敢的事?原本只是打趣说起,又当不得真,我知道世子看不上她,就算答应纳她,也是长辈之命不得不从。既然两下里都没意思,也省了我的手脚,你去回你主子,已经在给他相看了,过两天王妃做寿,把人都请到府里来。”
冯愈拱了拱手,“是。”
本以为太妃会让他滚,他也做好了告退的准备,不想太妃忽然问他:“冯校尉,你今年几岁?”
冯愈老老实实作答:“回太妃,二十一。”
一旁的石嬷嬷提醒:“您忘了,他比世子大半个月,是世子奶嬷嬷的儿子。”
这下太妃才想起来,世子是有这么一个奶兄弟,娘是世子乳母,父亲是护卫百户,一家子都为王府效力。
上下又打量好几遍,身形和世子一般高大,但这对奶兄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长相。世子白净儒雅,慕容氏历来出美人,这个老例儿在世子身上更是体现到了极致。而冯愈呢,一双鹰眼,一张死人脸,看谁不痛快了,随时会上去捅两刀的样子,长得不丑,但绝对不讨人喜欢。
太妃冒出了个古怪的念头,“你定亲了吗?”
冯愈摇头,“没有。”
“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冯愈愈发慌张,“也没有。”
太妃心里有了成算,摆手道:“行了,把话带给世子,着人好好筹备王妃的寿宴。”
冯愈忙领命,从上房退了出来。
石嬷嬷大惑不解,“您又瞧准他了?”
太妃耷拉下了眼皮,“长成这样,不招桃花。府里三子两女,每个都有生母操心,婚事总不会太差。可蓝今那傻东西,爹娘都死绝了,谁能为她做主?趁着我还有力气,还能说话,替她安排安排。要是随便嫁出去,在夫家挨了打,受了委屈,将来找谁哭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