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晚翠道,“王伯说他起早贪黑卖烧饼,头一回见那破宅子外头停马车,好奇多看了两眼,说那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跟个石像似的。”
“还有还有,”晚翠又想起什么,“王伯说,那车帘子是黑底红纹的,像是绣着什么花,颜色扎眼得很,看一眼就觉得渗人。”
“黑底红纹……”沈镧微微凝眸,“可看清是什么花?”
“王伯说不上来。”晚翠摇头,“就说那种……红得发黑的花,像是开在坟头上的。”
“……”沈镧沉吟片刻,“谢砚,你记下这个记号——黑底红纹的花。往后见着这个纹路,留神些。”
“是。”谢砚应下。
“城东荒宅……”沈镧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道,“谢砚,糜璜死在城东,那荒宅也在城东——这两处,离得可近。”
“公子的意思是……”
“糜璜是那拨人的眼线,死在城东;那荒宅,又是那拨人落脚过的地方。”沈镧道,“这两处都在城东,怕不是巧合。”
“那……是那拨人杀了糜璜灭口?”
“十有八九。”沈镧道,“可荒宅外头,又来了车——他们杀了人,不去收拾首尾,反倒又在荒宅露面。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
她顿了顿:“他们还有别的要紧事,要在这城东办。一处城东荒宅,一处荒宅外头的马车——他们这是要把根,扎进京城的土里。”
谢砚心头一凛:“那咱们……”
“不急。”沈镧道,“让他们扎。根扎得越深,越容易——连根拔起。”
沈镧与谢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什么。
“谢砚,”沈镧道,“你方才说,那荒宅墙角,只有半块烧焦的木牌?”
“是。”
“那这辆青布马车,来得可真巧。”沈镧冷笑一声,“晚翠,你去告诉王伯,让他这几日留神些——若再瞧见那马车,别声张,悄悄记下它往哪儿去。”
“好嘞!”晚翠应得干脆,“公子放心,王伯那人,嘴上没把门的,可记性最好,保准给您盯得牢牢的!”
与此同时,昭王府。
靳峥韦劭回了府,把查到的消息一一报上。
“青布马车、腰板笔直、步子轻快?”萧铒听完,垂眸片刻,“那是练家子。”
“练家子?”靳峥道,“主子,您是说,杀糜璜的,是个会武的?”
“不只是会武。”萧铒道,“一剑封喉、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这是杀手的路数。而且,是顶尖杀手。”
“对了主子!”靳峥想起什么,“老韦,你把济生堂那车夫的事儿,跟主子说说!”
韦劭便把那戴斗笠车夫、以及“里面那位是熟客”的蹊跷,一一说了。
萧铒听完,眸色微沉:“青布马车、济生堂、熟客……这拨人,倒是在京城,经营了不少年头。”
“经营?”靳峥一愣,“主子是说,那药铺……”
“药铺是幌子,济生堂里头,怕是他们的一个点。”萧铒道,“你们今日打草惊了蛇,往后那济生堂,八成会挪窝。”
“啊?那咱不是白查了!”靳峥懊恼道。
“不白查。”萧铒道,“他们挪窝,就会露出新窝。盯住城南那片,总有一处,是他们藏不住的地方。”
韦劭立在门边,却一直没有开口。此时他忽然道:“主子,其实……您早就算好了吧?”
“……”萧铒抬眼。
“今日属下在济生堂门口,本可以不动声色地退走。”韦劭道,“是属下故意递了话,惹那车夫起疑——这是主子您,早就吩咐过的。”
靳峥瞪大了眼:“老韦,你——”
“主子说过,药铺若是他们的点,早晚要挪。”韦劭道,“与其让他们舒舒服服藏在暗处,不如……逼他们自己动起来。”
“……老韦,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靳峥挠头。
“听不懂,就听。”萧铒淡淡道,“本王让韦劭去济生堂走那一遭,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查他们。”
“让他们知道有人查……”靳峥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哦!他们知道有人查,就会挪窝!挪窝,就会露马脚!”
“孺子可教。”萧铒道。
“那……万一他们不挪呢?”靳峥又问。
“不挪,就说明那药铺里没有要命的东西,也不值一提。”萧铒道,“他们挪,本王就顺着新窝摸下去;他们不挪,本王便知道那里没有大鱼。”
“怎么都是咱赢?”靳峥咂舌。
“所以本王才说,不白查。”萧铒道。
靳峥望着主子,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在城南跑的那一趟,怕是早就在主子的棋盘上了。
“哦……”靳峥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却对主子的深谋远虑,又添了几分佩服。
“那……咱们还查不查?”
“查。”萧铒道,“不过不急在一时。你且留意着,城东那座荒宅,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荒宅?”靳峥一愣,“主子怎么知道是城东荒宅?”
“糜璜生前,每隔几日,就会在城东那座荒宅附近转一圈。”萧铒道,“邻居说,他从不进去,只在外面看一眼就走。”
“只看一眼就走?”
“他不是在踩点,是在望风。”萧铒道,“糜璜,怕就是那拨人安在京城的眼线。”
“……那拨人,杀了自家眼线?”
“眼线出了纰漏,要么换,要么灭口。”萧铒道,“糜璜死得这么干净,就是做给他们自己人看的——告诉所有人,出了事,就是这个下场。”
屋里静了一瞬。
“主子,”靳峥咽了口唾沫,“那拨人,到底什么人啊?”
“三十年不死,卷土重来。”萧铒道,“还能在京城的地界上,一剑抹了吏部的人——你说,还能是谁?”
“……玄烬阁。”靳峥这三个字,说得有点抖。
“嗯。”萧铒道,“三十年前‘死绝’的旧朝余孽,又回来了。”
“可他们……为什么要杀一个从九品的小吏?”靳峥还是想不通。
“一个小吏,看着不起眼,可他在考功司。”韦劭难得接话,“考功司的卷宗,记着满朝文武的考绩升迁。哪个人升了、哪个人贬了、哪个人要倒霉了——全在那一本本册子里。”
“……所以那拨人,是想从考功司下手,摸清满朝的底细?”靳峥恍然大悟。
“不止。”萧铒道,“他们还想要一个态度——让满朝上下都看见,他们玄烬阁,想杀谁,就杀谁。”
靳峥背脊一凉:“这……这是下马威啊。”
“是示威。”萧铒道,“他们在告诉这满朝的人:别以为天下太平,那都是装的。”
“那主子,咱们要怎么做?”靳峥问。
“什么都不做。”萧铒道。
“什么都不做?!”靳峥瞪眼,“那玄烬阁在京城杀了人,咱们就干看着?”
“你急什么。”韦劭道,“主子自有主子的道理。”
“道理?”萧铒道,“玄烬阁杀了人,比咱们更急的,是京兆府、是刑部、是那些满口‘盛世清明’的朝臣。他们越急,就越要往深里查;越查,就越会碰着那些碰不得的东西。”
“……主子是说,让他们去撞?”靳峥眼睛一亮。
“算不上。”萧铒道,“是借他们的手,替本王探路。”
“那咱们就在一边……看戏?”
“看戏,也得留神。”萧铒道,“韦劭,你安排两个人,守在城东荒宅外头,只盯着,不出手。”
“是。”
“还有,”萧铒顿了顿,“糜璜生前经手的考功司卷宗,想办法弄一份抄本回来。”
“属下明白。”
夜色渐深。
城东那座荒宅,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兽。
陋巷。
沈镧立在窗前,望着城东的方向,低声道:“玄烬阁……”
“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她指尖抚过那半枚铁牌上的残纹,眼底掠过一丝寒光:“父亲,你到死都不肯说出口的名字——我终于,摸到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三十年前‘暴病’,三十年后横死——这一笔笔账,我会慢慢替你们,算清楚。”
窗外夜风呜咽。
与此同时,昭王府。
萧铒立在窗前,望着城东的方向。
“玄烬阁……”他低声道,“你来得,倒是时候。”
“主子,您是说……”韦劭问。
“南边铱南王刚截了赋税,北边玄烬阁就杀了人。”萧铒道,“一南一北,同时动手——你说,这是巧合么?”
“……”
“不是巧合。”萧铒道,“有人,想让这天下,乱起来。”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幽光:“乱了才好。乱了,藏得再深的东西,也得浮出来。”
“韦劭,”萧铒忽然道,“糜璜手里那枚铜钱——若落在京兆府手里,你想办法,弄回来。”
“铜钱?”韦劭一愣,“主子怎么知道有铜钱?”
“验尸的仵作,是本王的人。”萧铒淡淡道,“他说,糜璜手里攥着枚刻了纹的铜钱,被那捕头收走了。”
“……属下明白了。”
“那纹路,”萧铒道,“多半跟铁牌、木牌,是同一路的。三样东西凑齐了,就能看出那拨人的底细。”
“是。”
夜风穿堂而过。
城东荒宅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鸦啼。
城东荒宅里,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仿佛从未来过。
京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可那一盏盏熄灭的灯火背后,有多少双眼睛,正睁着,盯着城东那座荒宅的方向。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