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存低头咬了口饼,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
褚榆朝他翻个白眼,半晌才将兰翠的事略略说过一遍。顾存听完,又沉默好一阵。
“你想帮她。”顾存声音极轻。
日光打进,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眼睛像深渊的水,让人看不透。
褚榆鼻根泛酸,点点头:“她的陪嫁怕是拿不回来了,可若没有纺车,她同小丫便活不下去。”
她盯着自己指甲里不知何时蹭上的灰:“我想做一台。”
“你会做纺车?”顾存问。
“爹在世时教过我,只是……”她搓着指缝的灰,“我没做过一整套,有些咬合的地方,怕不是很明白。”
褚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顾存瞧着她许久,久到她都要以为顾存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说蠢话。
“你觉得……”
“可以。”顾存语气格外笃定,“脚踏纺车并不复杂,关键是曲柄连杆。踩动踏板曲柄便可带动大轮转,轮子一转,弦绳拉着锭子飞快地捻线。”
“至于她们母女……”顾存顿了顿,“你母亲不是把人领回去了么,那就缓几天,急不得。”
褚榆听着听着,眼眶不知怎的热起来,她取笑道:“昨日还想死,今天倒有心思替人筹划。”
顾存睫毛轻闪,侧头看向窗外:“今日之我已非昨日。”
“噗嗤。”这一本正经的话褚榆倒觉得更加好笑,“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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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褚榆对着床上寥寥几个铜板接连叹气。
粗粗算了笔账——纺车多用榆木,轴可用枣木或用现成的铁件。
然而她翻遍父亲留下的工具箱,铁件只两根断锯条,都需要买。
何叶每月给的零用只几文,除了给青荔买糖,其余都攒着,如今拢共不过六十三文。
单一根铁轴便要四十文。
榆木虽常见,可若是想要好木料还是得花钱的。
“如何办呢?”褚榆歪在床上,捻起一两枚铜板从高处往上抛下,铜板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褚榆自嘲自己连英雄汉都不是,可这被难倒的滋味倒是深有体会。
“啊。”褚榆躺倒在床,整颗头埋进薄被中滚来滚去。
“姐姐你在玩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从被中猛地抬起头,只见青荔正站在床旁,歪着头一脸不解。
“我……”褚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我背疼,滚一滚。”
说着,她甚至真在床上翻了两圈。
“不睡觉来做什么?”她朝手脚麻利爬上床的青荔问。
青荔学着她的样子在床上打了两个滚,伸手一把抓住床上几枚铜板。
“姐姐要用钱?”
褚榆宝贝似的从她掌心抢过铜板,一股脑塞进钱袋子,道:“小孩子不许问。”
青荔愤愤地瘪瘪嘴,扭头跑回屋。
不待褚榆反应过来,小丫头已然折返。
她爬上床正襟危坐,神秘兮兮从袖口摸索出一个小荷包塞在褚榆手中。
荷包沉甸甸的,褚榆狐疑着打开,只见里头躺着一串铜钱。
“你哪来的?”褚榆本能抓起薄被将荷包盖住,还不忘确定门窗前无人窥探。
青荔趴上那小床薄被,撑着头得意洋洋看着褚榆:“娘给的零用,还有爹以前偷偷给我买糖的,我都藏起来啦。”
当年爹在世,家里日子过得去,时不时便会给零用。
那是青荔总是可怜巴巴跟在褚榆屁股后面吵着要吃糖,她舍不得妹妹伤心,几乎是有求必应。
原来,这小丫头竟然将自己的零用通通藏起来,扭脸便装得可怜兮兮。
“姐姐,你是想做纺车对吗?”青荔凑近,压低声音问。
褚榆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你如何知晓的?”
“一猜就知道,”青荔高高扬起头,脸上是难得正色,继续道,“姐姐,你快点做,这样小丫不用跟着她那个坏爹也能有饭吃。”
褚榆瞧着一脸愤恨的青荔,按着荷包的手更加用力,喉头却哽得说不出话。
半晌,她清了清喉咙,声音虚虚地飘出:“你也觉得姐姐能做出纺车?”
“嗯!”青荔郑重点头,“姐姐当然能做得出。”
许是担心她不信,青荔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撑着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别说纺车,日后姐姐说不定也能去上京当一当木匠做的官呢!”
褚榆鼻腔酸的不得了,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悄悄吸吸鼻子,挤出笑:“好。”
躺在床上,褚榆那颗心久久不能平复,原来期盼纺车的不止她。
司匠,上京城的女司匠。
她想着,扯过薄被笼住整个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