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榆立刻站起身，牵着青荔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井台边，褚榆正将湿布拧干递给青荔擦手。青荔接过布也不马上擦，甩得褚榆一脸水珠子，才笑咯咯往后躲。

两人围着井台兜了两圈，她才被褚榆一把薅住后领子按回去，老实洗手。

何叶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听着院里的笑闹，心口一阵阵酸涩。

褚榆将兰翠带回家，嘴上不说，心里却琢磨着如何做纺车。如今连青荔都知道带着几个玩伴砸缸就能震慑王栓。

那自己呢？

日日就想着守着一盏灯一根针，日升月落，不翻山不越岭。可兰翠坐在家中绣花缝衣，到头来纺车被扣，孩子被人抱走。

井台边，青荔卷起衣袖，褚榆一点点拭去她胳膊上的泥点。

青荔吸着气，还不忘嚷嚷：“轻点姐姐，疼呢。”

“疼也忍忍，一会儿就好。”

擦完胳膊，青荔又仰着头乖乖让人擦脸。

湿布被拧干搭在井沿上，看着褚榆瘦小的背影，何叶不自觉想起褚杋，胸口越发疼得厉害。

深夜，褚榆燃起一截残烛，借着火光伏案作画。

乱糟糟闹了一日，旧庙中好不容易理清的思绪，如今又裹成一团。

顾存说的那些她不十分明白，当时不好意思追问，怕他笑话自己，此刻倒是要费尽心思琢磨。

凭着记忆，褚榆将墙面上那些图几乎原原本本默画了一遍，许多关节咬合的地方竟然也跟着都理顺了。

“成啦。”她对着那几页糙纸，只恨不能立刻冲去旧庙。

她仰起头，窗外漆黑一片，明月被遮蔽，好在天光将明。

她把糙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随身的布袋中，才吹灭几乎燃尽的残烛爬上床。躺在那张窄床上，她胸腔那颗心久久难平，几乎要迸发。

这是第一次，离自己期盼做成之事如此近。明日要好好感谢顾存，如何感谢呢？

她翻了个身，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

翌日，褚榆囫囵吃过早饭，瞧着何叶出门去镇上送衣衫的空子，一个闪身进了正屋。

里头没什么陈设，衣柜已经很旧，拉开时柜门发出刺耳的声音。

褚榆没费什么力气，便在最底下翻出两套旧衣裳。衣裳是她爹褚杋穿过的，两件粗布短褐，两条裤子，一条靛蓝一条苍色。衣裳被浆洗得干净，前段时间日头好，何叶才翻出来清洗晾晒过。

她爹个子不算矮，可顾存更高。

衣裳此刻便软塌塌贴在他身上，短褐袖口下露出一截瘦腕，裤腿也短一截，露出整个脚踝。肩线窄了两指，但他系好腰带，还算利落。

褚榆绕到他身后拽拽肩线，说：“小了些。”

“能穿。”顾存扯扯袖口，“挺好的。”

“回头我再接一截上去，现下将就穿。”褚榆随手抚过顾存肩后两侧。

掌心下的肩背一僵，好半晌才听顾存闷闷应下一声。褚榆从他身后绕过，便见顾存双目闪躲，双颊浮起一抹异色。

“你很热吗？”她问。

耳房落针可闻，只有小窗外枝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顾存飞快背过身，扯扯衣摆。两缕发丝垂落，遮住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你......”他深吸口气，才继续道，“图绘得如何了？”

说到这，褚榆立时精神抖擞。她小鸡啄米似地点头，雀跃道：“画出来了，给你瞧瞧。”

说着，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两张叠得整齐的纸，摊开在大石块上。纸是从青荔书袋中顺手拿来的，纸面粗糙，却已是她能找到最好的纸。

“你瞧这儿，”她蹲在石块边，点着纸上连轴处，“我琢磨一晚上，可算明白你说加活轴的好处。”

顾存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盯着纸面。

“加上活轴，踏板踩下去时，曲柄先转到这里，活口便会让一步，轴就能跟着动。”褚榆语气中难掩激动，等着他指出不足亦或是再说些别的。

顾存不知何时跟着蹲下身，手臂搁在膝上。

半晌过去，方听他慢悠悠挑眉，不咸不淡：“还不动手，等什么呢？”

瞬时，褚榆双目弯弯，嘴角扬起，露出好看的虎牙：“得令！”

说干就干，木料被她搬到院子架好，量好长短便可以用锛子砍成需要的形状。

咚咚声响彻破庙院前，连那庙梁上堆积已久的灰尘似乎都被震下。

顾存瞧着眼前人握着木柄的手骨节分明，手起锛落，干劲满满的模样，下意识摸上自己脸侧。

看来当日那拳还是留了三分力。他这样想着，有些庆幸地坐回院子里那块石块上，拢了拢肩头伤口半披着的外衫。

日光穿过院前老槐树，偶尔几片槐树叶飘下，顾存的心顺着那几片叶，晃悠着飘落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