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靛蓝粗布短褐上。
那件衣裳何叶太熟悉了。
“这是……”何叶先开口。
青荔抢在前头:“大哥哥是姐姐的师傅!可厉害了!”
顾存把纺车从肩上卸下来,稳稳搁在地上,朝何叶拱手,弯下腰去。
“婶子好,在下顾存,是褚榆的朋友。她做的纺车有些尺寸上的事拿不准,我帮着看了看。”
何叶的目光依旧落在他那件衣裳上:“你这衣裳哪来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褚榆的耳朵红透,手指攥着袖口边角。
忘了衣裳这茬,还没想好怎么说呢!
正当她想破脑袋一个字也吐不出时,顾存抢先开口:“我原先的衣裳穿不得了,褚榆好心带了一件来,若有冒犯,我这就脱下来。”
说着,他就要解带子。
何叶脸色缓了一些,摆摆手:“不必,压箱底也是可惜,给你穿也好。”
“多谢婶子。”顾存郑重道。
何叶瞥了一眼车架,没再理会二人,转身往灶房走去。
屋里的兰翠或许是听见动静,迈出了门。
褚榆正跟顾存装车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见兰翠站在不远处。
“兰翠姐,马上就好了。”她低着头卡紧榫卯。
只听脚步越来越近,带着隐隐的吸气声,下一瞬,人影晃动,兰翠竟直直跪下来。
“兰翠姐!”
褚榆吓了一跳,赶忙扑上去扶,顾存也跟着丢下车架,伸手架住她。
“娘!快来啊娘!”她急得朝灶房大喊。
灶房内,何叶慌忙跑出来,便见兰翠哭得说不出话,双肩不停颤动。一旁的小丫见自家娘亲这个样子,一脸懵懂也跟着往下跪。
褚榆见状又去拽小丫,院子里几人乱成一团。
“多谢你……阿榆,”兰翠调子碎得严重,断断续续,“多谢……”
她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急得双唇微颤,却一句话也吐不出。
何叶瞧着她这幅模样,脑海中竟闪过那年她去隔壁借粮食的模样。也这样卑微地祈求,一句话说不出。
心头的酸意涌上,几乎溢出。
“快起来快起来,褚榆如何受得住。”何叶忙拽她。
不料兰翠忽推开几人的手,额头磕在泥地上,一下又一下。
“嫂子,”兰翠的泪水糊了满脸,“您给了我落脚处,如今阿榆又做了纺车,我跟小丫无以为报。”
“恩人,”她忽然双膝微动,转向顾存,抽抽噎噎,“您是阿榆的师傅,便也是我的恩人。”
说着,她俯首再拜。
顾存连忙弓腰,不肯受她的礼:“纺车是褚榆一人之为,我只是指点一二,并未做什么。”
兰翠被两人搀起身时,几乎站不住,整个人歪在褚榆臂中。
“娘,您扶兰翠姐先进屋歇歇吧,我把车架好。”褚榆道。
何叶扶着兰翠进门时,褚榆瞧着她的背影,心头一痛。她抬袖狠狠蹭过双目,蹲下身自顾自摆弄车架,生怕被人瞧见似的。
顾存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蹲在她身侧替她扶着车架。
“有纺车是好事。”他说。
褚榆红着眼横了他一眼,未置一言。
晨光渐明,初阳穿过云层照耀大地,黑夜终散。
-
纺车架好后被挪到堂屋,青荔脆生生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惹得小丫轻笑连连。兰翠说着三锭的好处,两个小丫头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知听没听明白。
西屋内,何叶坐在圈椅上,褚榆跟顾存一人一张长凳,分别坐在何叶两侧。
屋里气氛凝得能拧出水,褚榆绞着袖口,咬着下唇,一脸难色。
反观顾存,坐得笔直,不卑不亢。
“你哪儿的人?”何叶问。
“上京。”
“怎么到这儿来了?”她又问。
顾存沉默了一息:“投亲不遇,路上遭劫受了伤。”
何叶盯着他,听不出情绪:“在哪儿养伤?”
“破山神庙的耳房。”
何叶的嘴角抿紧了些。
一个男人在破庙里养伤,自家女儿日日往那儿跑,竟一个字没跟她提过。
她狠狠剜了一眼褚榆,手搭上圈椅,似在等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