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夏季便于朝堂杂事和夫妻日子中度过,足以动摇国本的妖邪国难如同风拂无痕,连今上都只字不提先皇后和小皇女,专注于独子的事上与道长较劲。
只未曾想,刚一入秋,安倍晴明便病倒了。泉子连日都待在安倍家中侍奉,吉平和吉昌也不时归来留宿。
??啦,泉子捧着药碗掀帘而出,等在廊下的安倍家二兄吉昌向她转头示意。转手将托盘交予式神,泉子举步跟上,随兄长到了东厢。吉平已先一步坐在其中,见泉子来了,躬身行礼,将她让到正中的上座。泉子未有多言,但只坐到左上首第一位,将长兄吉平让到右侧第一位对坐。吉昌随落坐在泉子下首。
「是二哥望气看出问题了吗?」泉子先开口问道。
从天间回到平安京以后,泉子便失去望透天地气运的能力,即便用阴阳术法也开不了天眼。但这不代表她就察觉不到异样。
无人知道晴明到底年岁几何,但无论如何,他近些年都苍老太快,这几个月更是将近崩溃之像。
「……」吉昌皱着眉头,双手抱臂,「你应承天命时,父亲没介入过吗?」
「没有,但他肯定是在别处有所干预。」泉子说。
她没问晴明还剩多少日子。这不是阴阳师该问的。
吉昌却在沉默过后,说:「你有为左大臣大人望过气吗?」
从前自是有的,不管泉子想不想看,世间的气运都会映入其眼底;而现在,却是想看都看不了。吉昌这样问泉子,显然是别有用意。
吉平伸手阻止弟弟说下去,而只提点了一句的吉昌亦已然嘴角渗血。
半落的竹帘在深木色的地板上随风摇影,在安倍家的东厢房落下曳动的轻响。
半晌,泉子轻笑出声。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已明白过来的她,笑着说,「我的老师和夫君,自是与我一样,都不是个乖巧的。」
舍弃与天地同存的天女位格,天道对她的处置确已算得上高抬贵手,却也是收了厚重的过路费——以当世第一大阴阳师的寿元作路引,再分出此间贵族第一人的九鼎气运以镇魂,夫妻共分一命,凡命比纸薄的天女方得以续留人世。
无论前路,只要她点头,晴明和道长就会接她回家,哪怕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剩下的二人多相守十数载,而时光弹指即过。
这夜,晴明的身边由安倍兄弟留守,泉子回家休息。来接人的道长见过晴明,又与安倍兄弟聚话,这才携妻而回。刚一上牛车,泉子便挥手布下结界,然后爬到了道长身前,转过身来背靠着道长的胸膛,将自己塞进丈夫的怀中。道长放开身任她折腾,待她坐好了,才收拢手脚,将泉子环抱,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蹭了蹭,再低首轻吻。
「道长,」泉子说,「一家便宜两家着,能以身相许就解决的事,我才不再费劲折腾咧。」
闻言,道长一顿,在泉子身后的脸色掠过了狠厉。
天道是故意的。
故意让泉子于此际察觉到过路费一事,要堕落的天女清醒地历过凡尘的生老病死。
他倒不是认为能一直瞒过泉子,只现在不是坦言的好时机。
晴明已时日无多。
从此以后,此世将再无人能够与她对谈天之道。
「那看来夫人是『勉勉强强』地尚算满意在下的表现呢。」道长却是选择假假地叹息一声,「既然爱妻都这样相许了,那为夫也只好笑纳了吧!」
泉子:「……」道长的脸皮是真的厚。她抬头顶了一顶道长的下巴,长发曳过丈夫的颈间,「哦,左大臣大人似乎笑纳得很『勉勉强强』?」
道长立即回答得眼睛都不带眨的,「不,为夫这是在嫌弃自己的表现『勉勉强强』的意思,今夜定必多加努力,好叫爱妻满意。」
愈说愈离谱了。
泉子捂着脸,与道长笑作一团。头与头抵在一起,两相依靠,温热与共,就似胜过千秋万代,以朝夕与天地一争长短。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夜半,同衾之中,道长低头贴着泉子的额,拉过她的手贴在他的心脏膊动之上。
呯嘭,呯嘭!
为她而激烈跳动的心跳声,比世间的任何言语都要动听。
泉子牵起他的手,拉回到自己那边。
呯嘭,呯嘭!
道长黢黑的双眸,在幽暗的内室中灿若夕颜花。两人傻笑着相拥,不愿分离那怕片刻。
安倍晴明走的那一天,秋高气爽,万里晴空——原来倒是有云要飘来的,但被半夜爬起来的泉子给骂走了。
伴着轻柔的晨光,泉子跨进安倍家的正院,入目便见外廊上坐了个身影半透的青年。白狩衣、高乌冠,面貌隽秀的青年似笑非笑,随手逗弄着成堆地围上去的式神。他转过头来,褐眸望向走来的学生,眼睛像狐狸般弯了弯。
正是年轻时的安倍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