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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暴君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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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行事激进,手段强硬,不留情面,被世人称为暴君,又当如何?”

“何谓暴君,何谓明君?暴君未必全无利民之策,明君亦难免有误伤苍生之举。明君与暴君,本就只隔一纸评判。天下人的眼光和评判标准总是与时俱进,随世事更迭不断变迁,是非功过,又有谁能一言敲定?”

他顿了顿,视线飘落在石桌上的一摞卷宗上,轻声道:“千秋功过,不只由当世之人评说,更不由一本史书盖棺定论。”

陆疏月以前一心只顾完成系统任务,从未深究过这些。

从前秦诩言年少无人倚仗,所有恩赏与立足之机,全靠他拼命争取,做出了亮眼功绩,才能入帝王眼,挣得一线前程。

登基后急于建树功业,以此佐证自身配居帝位,行事便难免激进。

以铁血手腕肃清朝堂,杀伐果断、暴戾难测、掌控欲极强,百官上朝如上刑场。然而与此同时,他推行了许多利国利民的新政,惩治贪腐,轻徭薄赋。

常以最暴虐手段推行最仁政的法律。

所以有人说,越是“明君”统治的朝代,越是容易灭亡,灭亡越是惨烈,有时反而是因为太想把事情做对。

她暗自思忖:站在漫长的历史长河回望,秦诩言当真是系统标定的暴君吗?系统给出的定论,与世间百姓口中的暴君,是否本就相去甚远?

刻板的标签在她心中寸寸崩塌。

人心是善恶并存,世事亦兼有利弊,众口纷纭之下,难断黑白。

她本意是要循循规劝、扭转他的想法,怎么反而被他的话牵着跑偏。心念一转,陆疏月决意拿他往后的举措讨论一番。

“若与敌国打战赢了,却坑杀数万战俘,是否为暴君?”

秦诩言视线重回她脸上,轻笑道:“战俘放下兵器便是束手之人,无故屠戮数万降卒,寒天下百姓之心,自然是暴君之举。”

陆疏月心尖一动,喜上眉梢,连忙追问:“如若是你,如何处置?”

“青壮年战俘分派各地屯田服役,老弱伤病遣返还乡,无家可归者由官府安置,既保全性命,又能为国所用。”

听他如今的想法和日后残酷的所作所为截然相反,陆疏月心底暗暗宽慰,看得出他心性有所转变。

“有一位帝王他野心勃勃,急功冒进,不顾群臣反对,执意要强行动工浩大的工程,挖通南北两大河道,征调数万财力人力,且要求时间紧迫。可此时征讨南疆边境,已与敌国鏖战一年,耗去大半国库。不久后又恰逢江南地区洪涝灾害发生,赈灾不到位,灾民流离失所,导致失去民心,激起民变,镇压叛乱又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国力快速衰竭。对于此事你如何评价?”

“这位君主错在轻重不分、本末倒置。征战掏空民力国库,本该休养生息、抚恤军民,他却只顾自己的宏图大业,大肆劳民。天灾来临粮草不济、赈济缺位,失了民心根基,民变在所难免。后续平叛耗损,更是雪上加霜。空有一腔热血抱负,却不懂以民为本,急功冒进便是祸国之源。”

“那依你所言,这位帝王,算得上暴君吗?若是祸乱已成、民变四起,又该怎样收拾残局、挽回倾颓的国运?”

“算不上天性暴虐嗜杀的暴君,却也是误国昏君。他本心或是修筑河渠、造福后世,初衷无恶,可自负到......罔顾万民,祸害苍生,昏聩之过无可抵赖。至于如何收拾残局……”

他眸色黑沉,隐起一层阴翳,随后长舒一口气,又道:“首要便是下罪己昭,袒陈施政过失,安定天下民心;即刻全面停工通河大役,遣散征调民夫回乡务农,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徭役。优先安抚流民,开官仓、抄查贪官,全力赈济灾荒,从根源平息各处民乱。此后实行休养生息之策,待国库丰盈,再择时日续修河渠,绝不再仓促大兴劳役。”

“灾地善后赈济之时,亦可推行以工代赈之法。”陆疏月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秦诩言登基之后,首要推行的举措便是兴修水利。隆安五年春,他下诏贯通大盛两大河道,湛江与淮河,开挖运河水道,打通大盛南北水系航道。

此事本是惠及后世的长远功绩,可他定下严苛时限,要求五年内必须竣工。工期仓促紧迫,官府大肆征调民夫,人力物力耗费巨大,劳作过程中死伤不断,百姓叫苦连天,纷纷斥责这是苛政暴行,也为秦诩言日后落下暴虐的名声埋下了隐患。

彼时大盛正与南疆蛮夷交战,国库粮草银两本就吃紧,战事开销早已压得朝廷财政不堪重负,此刻贸然动工兴建浩大工程,着实算不上稳妥决策。

朝中文武百官心中皆有异议,奈何帝王手段强硬,也只能暗自不满。

战事方落幕不久,南方便会遭遇大水泛滥。待到洪灾降临,流离受难的百姓定会认为,接连战乱灾祸皆是上天惩戒,视作天道对君王施政的警示。

陆疏月清楚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线。

若是暂且暂缓运河工程,等到战事平息、洪涝灾害退去,再以赈灾治水为由头,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召集民众疏通河道、连通水系,既能顺势治理水患,也不会引得民间怨声载道。

秦诩言即刻会意,点头道:“确是良策。既安顿流民、消解民怨,又不至于完全搁置工程。”

陆疏月在心底默默想,秦诩言希望你能一直记得自己这番话,说到做到。

“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一番话听来,九弟长进颇多,思虑越发周全成熟了。”她伸手将瓷果盘推至他面前,眉眼带笑岔开话题,“尝尝新进贡的葡萄,滋味绝佳。”

“承蒙阿姊夸赞。”秦诩言没有去拿葡萄,而是拿起一旁的文书看起来。

待他看完一叠卷宗后,陆疏月咽下口中葡萄,问:“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放下最后一册,他淡淡道:“有几个碰过面。”

“你觉得徐柏此人怎么样?”徐柏是昭德侯世子,长公主重点提到的候选人。

陆疏月躺回凉椅上,望着凉亭顶,悠闲架起腿。

对于婚事,她只有一个字,拖!

不过一纸婚约罢了,又非即刻出嫁。先应允定下婚约拖上一年,待到婚期将近再寻由头延后,期间发生其他事,还能再往后拖延更久。

“论出身和才学、相貌,皆可,的确是婚配良选。”秦诩言指尖无意识攥紧袍角。

陆疏月没有回话,幽幽叹口气。

他站起身,稍稍弯腰,背着手俯看躺着的人,坏笑道:“阿姊,要我帮你查查他吗?”

“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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