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王抬起酒杯,朝她弯了弯唇。
喻霓裳将清酒一饮而尽,平日里她同禹王的交谈甚少。这人对外性子温和,手段却狠厉,她迟迟找不到证据。
高位的凤椅还空着,她摇晃手中的空酒杯,垂眸空想。
喻辞在宫侍有所动作前走到她身侧将酒杯斟满。
银面在暖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喻霓裳回神,静静瞧着身旁的人。
视线顺着他的脸,移到耳垂的红痣上。
脑袋倏地一阵酸胀,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想要去触碰,待反应过来,指腹已经覆了上去。
她又摸向了那颗痣。
触碰到的瞬间,喻辞弯腰的动作僵在半空,耳垂染上绯红。
酒杯很浅,顷刻间便溢了出来,冰凉的液体浸湿指腹,喻霓裳收回手,不悦地看向呆愣着的人。
意识到自己又出错了,喻辞忍不住在心中给自己扇了个巴掌。忙不迭拿出手帕,蹲下身给喻霓裳擦拭。
冰凉的手握住喻霓裳的手背,银白色的手帕滑过掌心,酒香弥漫开来。
一切格外自然,又顺理成章。
喻霓裳凝望着身旁认真擦拭的人,掌心传来的痒意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年的手清瘦,骨节分明,很长,很漂亮。
她这样想,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一把将自己的手抽出。
“滚回去。”
感受着手中极速消散的温热,喻辞咬了咬唇,终是不舍地回到她身后。
他紧紧攥着手中被酒渍浸染些许的手帕,片刻后,放进了胸口的衣裳里。
喻霓裳端起酒杯,刚碰到唇畔,想到自己方才的反应,又烦躁地放下。
不知何时起,她便发现自己喜欢漂亮美好的东西,喜欢到,不惜将它们留在身边珍藏。
譬如他的脸,剥下来挂在密室最中央,一定很好看。
那双手,剔除血肉,做成骨链,还能一直戴在身边。
只有这样,才会永远属于自己。
只可惜,
她杀不了喻辞。
喻霓裳越想越惆怅,太监的声音将思绪打断。
“陛下驾到——”
武惜文慢悠悠地走出,按照惯例发言了几句便坐下开始喝酒赏舞。
乐声变得高昂,十几个男伎依次走出,在大殿中央起舞。
武惜文越看越觉得无聊,每次宫宴都是这几支舞,她都快会跳了。
况且这一个个的丑得要命,也不知道尚仪局是怎么办的事。
碍于威严,她只能在心中翻一个又一个的白眼,随后朝喻霓裳的方向看去。
正想同她眼神交流,正巧见一个带着半张银面的人俯身给喻霓裳斟酒。
那人退回喻霓裳身后,她面上微怔,看装扮是阿姐的贴身侍卫,怎的是个男的。
转念一想,喻霓裳身边的侍卫折损她是知道的,添了几个也不意外。
武惜文边吃东西边盯着喻辞瞧,总觉得这人怪怪的,还有些眼熟。
倏然,她猛地站起,双手拍在案几前,发出一阵哐啷巨响。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有的酒杯还悬在半空,皆是拿不定主意。
武惜文哪管得上那么多,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喻辞,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似的。
这个人,这人不就是自己梦里的那个?!
因为他,自己和阿姐反目成仇,她堂堂一个皇帝跟在身后像个狗似的舔着他,最后还得将皇位分出一半,连江山也做了聘礼。
武惜文越想越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虽然只是个梦,但她瞧着还是生气。
如今这人是阿姐的贴身侍卫,那便同梦里前半段的故事对上了,那今日,便会有刺杀......
她杏眸半眯,被喻霓裳的问话拉回神。
“陛下,怎么了?”
武惜文晃了晃脑袋,暗中扫了喻辞一眼,转瞬朝喻霓裳笑道:“无事,朕坐得久了,活动活动。”
众人松了口气,禹王这时站起身,将一个檀木盒呈上:
“陛下,此乃臣南下时从江南寻来的墨砚,此物制作时特地加了安神的物什,陛下日夜批阅奏折,望注意凤体。”
武惜文接过墨砚瞧了瞧,是个好东西。
安神?批阅奏折安什么神,是想让她打瞌睡不成?
她暗中鄙夷,但还是朝武明珠展露笑颜。
“多谢皇姨。”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骚乱。
男伎们拔出腰间的软剑直朝高台而去,半空之中骤然出现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皆是朝着她而来。
“保护陛......”
有人大吼出声,未说完,便见武惜文接过两柄半人高的铁锤,耍得虎虎生风。
凡是试图靠近她的黑衣人,皆被捶得不成样子,地面一片血肉模糊。
喻霓裳割断一人的喉咙,对此丝毫不意外。
武惜文自出生起力气便大得惊人,幼时徒手拔树,寻常的长剑大刀在她手中撑不过三日。
为了寻到合适的兵器,她特地南下半月,寻得铸造手艺超群的老师傅,打造了这么两柄铁锤。
一柄约莫两百斤,四个人才能勉强抬动。
武惜文很喜欢,平日里除了处理政务,便是拿着铁锤到练武场,小小年纪已经能以一敌百。
因此这次的刺杀,她从未担心过。
也不知道那梦境是怎么回事,喻辞保护武惜文,简直是无稽之谈。
不到半炷香,大殿内只剩一地的尸体。
喻霓裳赶在武惜文将最后一人锤死前走上去阻止。
派人将奄奄一息的黑衣人拖下去问话,八人将武惜文的铁锤运走。
“没事吧?”
刚出口,武惜文小跑着抱住她,亮晶晶的眼睛霎时不满泪花,仰着小脸开始哭诉:
“阿姐,我好怕......”
喻霓裳扯了扯嘴角,每次遇到刺杀,武惜文总是率先将人解决干净,然后跑到她面前装委屈。
她也没拆穿,孩子还小,任性点也没什么。
她轻轻拍着武惜文的后背,温声道:“好了,不怕。”
喻辞刚派人收拾好地面的一片狼藉,便见高台上抱着的两人。
他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视线落在武惜文埋进喻霓裳胸前的脑袋上。
原来妇君对陛下,这么温柔......
肩头被扯动的伤口渗出血迹,很快将衣料浸湿。
喻辞将长剑收回,三两步走到喻霓裳身后:“主子,收拾好了。”
武惜文松开手,探究的目光落在喻辞身上。
“你便是阿姐新收的侍卫?”
喻辞低下头,朝武惜文行礼:“属下喻辞,见过陛下。”
武惜文轻哼一声,毫不客气:“也不怎么样,杀的人还没朕多,没用。”说完扬长而去。
喻辞不明所以,总觉得陛下对他,甚是不喜。
喻霓裳对此略感意外,看样子,和梦境有些出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