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喻霓裳一动不动地站在床旁。
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额角的发丝滴落,里衣也在不停往下滴着水,很快将脚边留下一圈湿漉漉的痕迹。
床榻上,少年俯身躺着,被污水浸湿的衣物早已经换下,只穿了一层薄薄的里衣,露出被血水浸湿的白布。
伤口化了脓,沈晏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剃去他身上的腐肉,又将伤口重新缝起来。
喻霓裳喉咙滚动,咽喉一阵发干,手中依旧紧紧攥着红绸。
天色太黑,她看不清喻辞的脸色和伤势,只听到他一阵阵的低语。
“妇君......”
喻霓裳心尖突然颤了一下。
不知喊了多少声,她才终于挪动步子,离得近了些。
似乎是察觉有人靠近,喻辞不再开口,而是抓紧了手下的绸单,眉目紧锁。
喻霓裳不受控制地俯下身,伸出手,待离那只有些过于纤瘦的手不过半寸距离时骤然顿住。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反应过来时,已经开始动作了。
本想收回,少年倏地抓住她的食指,像是忽然间在干涸的荒地遇到一泊清泉,贪婪地又握住她整个掌心。
喻霓裳一惊,往外抽了抽,喻辞手中一空,没安全感地抽泣着。
她身子微僵,不敢再动,握着红绸的手轻轻落在少年眼睑。
干的。
没哭。
她紧绷的下颌松懈下来,也就那么一下,床上的人将面容埋进软枕,闷闷的声音从狭小的缝隙里传出:“喻霓裳,骗子……”
这声音同耳边回荡的那道一般无二,除了委屈,还带着几分悲戚。
她的心又痛了。
喻霓裳面上惊慌,强硬地将手抽回,凑近将他的脸从软枕里露出来,又将手覆在喻辞脖颈的动脉上。
跳得微弱,但还活着。
身上温凉,没有发烧,伤口应当也没有恶化。
彻底放下心开的同时,喻霓裳又望着眼前的人,复杂的情绪顷刻间涌了上来。
自从坠崖后回到明月殿,她便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
对眼前的少年狠不下心,不想看见他落泪,受伤。
想让他像从前那样,笑着肆意。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被那预知梦影响到。
或许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话本,她也正在被剧情一步步推着走。
对,一定是剧情。
喻霓裳紧拧的眉头骤然松开,又泛起疑惑。
可喻辞,同梦境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不喜欢武惜文,从一开始便围在自己身边转。
而武惜文,到如今也从未表现出一点对喻辞上心的模样,甚至在宫宴上看向他时,带着百般的嫌弃。
她再度看向少年。
喻辞抓着她的手往怀中去,摸到被褥里传来的温热,喻霓裳指尖不自然地想要缩回,奈何喻辞好一阵哼唧,怕惊动门口守着的人,只能任由他的动作。
双腿抵到床沿,腰身弯得有些酸痛,身上湿漉漉的,定会浸湿床褥,她弯下膝盖,单膝跪在地上,平视着床榻上的人。
“阿姐......”
窗外雨声渐停,圆月从黑云里钻出来,模糊不清的声音钻入耳畔。
借着昏暗的月光,喻霓裳凝视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被孙怀远下药时,喻辞曾双眼亮晶晶地唤过她阿姐。
他说,阿姐不许旁人碰他的头发,他的发,只能阿姐束。
他说是阿姐,所以不可以。
每次开口时,眼睛总是弯的,像是夏日倒映在湖面的银月,伸手想要捞,怎么也触碰不到。
他很喜欢他的阿姐。
他的阿姐到底是何人?
喻霓裳半眯着眸子,想到树林中喻辞说的话。
既说阿姐买了他,又说是自己救的他。
她扯了扯唇,眼底露出讥讽。
谎话连篇。
“喻辞,你到底是谁?”
喻霓裳低声轻喃,头一回想不明白一件事。
初见,他看自己的第一眼并不清白。两人此前从未见过。
她知道有一见钟情这种东西,但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京中的少郎避自己如蛇蝎。
说她冷血,不顾血缘杀了家人。
说她手段狠厉触怒上天,夫郎新婚夜变得痴傻,病死前指着半空说她是怪物。
朝臣呢,明面上尊敬,实则都巴不得她死。
最好能死得快一点,免得妨碍升迁的路。
不会有人喜欢她。
所有人都是带着目的。
后院的人是,他也是。
喻霓裳神色在月光映照中一点点沉下,强硬地将手抽回。
喻辞不安地在虚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找到后,将自己缩成一团,只堪堪从被褥里露出紧闭的双眼。
身上的衣裳不再滴水,在体温的作用下牢牢贴在身上,难受得不行。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拱起的小山。
“你的目的,是什么?”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喻霓裳却像是得到了答案。
他的阿姐。
他一唤起来,便总是笑得灿烂的阿姐。
自己同他的阿姐,是像的吧。
喻霓裳一边想,衣袖下的手捻着衣袖。不知不觉中,她将喻辞的小动作学了去,自己却丝毫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