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国常年四季分明,不过孟冬,吹来的风像是浸着一层寒霜。
院子里的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喻辞合上窗棂,多添了件薄衣在里头。
洗干净手,他抬着小木凳坐在门前,拿出药膏擦拭指腹上的针眼。
他没学过绣活,只在从前出任务时见旁人绣过,本来以为很简单,没想到真正动手,才发现其中复杂。
一不小心,手上被扎了好几个眼。
虽然只是小伤,但他擦得仔细。
陛下不要他,妇君便不会将自己送走,至少目前自己是能够待在明月殿的。
这几日时常见长青从听水榭经过,手里提着食盒,没打开便闻到里面羹汤的香气。
伤得快点好,要是让此人常在明月殿晃悠,他可怎么办?
因为这事,喻辞夜里总是很晚才睡着,焦虑得不行,药倒是喝得准时。
每日药童将汤药送来,他直接一饮而尽,擦干净嘴角的药渍顺道将空碗还给药童。
坐在院中等了好一会儿,喻辞仰头看着天色,走到院门口,药房的方向迟迟不见人来。
沈晏交代过,两副药相隔时间不能太短。晚间还要再吃一次,怕耽误时辰,他打算自己去寻。
药房不算远,半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还未走进,便听得药罐里沸腾的咕噜声,层层水汽飘香半空,带着浓郁的药味。
这味道浓得有些刺鼻,喻辞在门外适应了片刻,才抬脚踏进去。
迎面的墙上是一整排的木柜,上百个匣子贴满了药名,药童们埋头做着自己的活儿。
喻辞走到专门熬煮药材的里间,这里的药味更浓了,因着不断沸腾的水汽,屋子里要暖和一些。
喻辞刚想询问,角落里传来几声求饶。
“郎君恕罪,奴真的不是故意的,奴还要给喻辞大人送药,沈御医吩咐过,这药耽搁不得。”
循声望去,只见平日里给自己送药的药童此时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膝前撒了一地的汤药大半都被他的衣衫吸去,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
喻辞视线从药童身上移到背对着他的两人。
其中一人披着银白色的狐裘,同他差不多高,身形却清瘦得厉害。
一旁矮了半个头的男人不顾药童的解释,斥道:“郎君吃了那么多年的药,怎的旁人一来便怠慢了?不过是让你先送曲水居的,就这么为难?非得让郎君亲自来拿?”
药童头几乎快垂到胸口,轻声回应:“曲水居是小六子送的,他马上便回来了......”
药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刚被分到药房不久,下意识想到什么便答什么,这话没什么错,但在主子眼里,便成了顶嘴。
男人一下下指着药童的额头,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掀翻。
药童哪受过这种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
师父有事出宫,好几日都不曾回来,这儿的人谁都不想招惹主子,只能默默地听着,无人敢出头。
喻辞扫视一圈,发现药房里剩下的三四个药童都尽可能地将自己缩在角落,生怕惹到麻烦。
不远处,一人瞥见喻辞腰间的铭牌,面色微变,作势便要行礼,被他急忙制止。
他将食指放在唇上,示意药童噤声。随后眉梢一扬,好奇地打量那背对他传来几声咳嗽的男人。
明月殿规矩多,各司其职,在侍卫中鲜少出矛盾,倒不知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人仗着权势欺人。
他明白无论在何地,只要有地位之分,便有欺压。
只是下意识的觉得主子是喻霓裳,是妇君,这样的现象不会出现。
倒是自己太过天真,忽略还有后院的那些男人。
“劳烦,我来拿药。”
清润的声音响起,骂人的男人身形明显一顿。
二人齐齐转身,喻辞才看清那是个清秀儒雅,浑身透着书卷气的美人,只可惜面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身形像是浮萍,仿佛一吹便倒。
转瞬,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做了那么多年见不得光的杀手,他直觉准得可怕。
男人分明长着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却带着几分阴翳。
喻离曾说过,后院的男人大多数都是朝臣送来讨好的,剩下的便是每隔一段时日派人出宫挑选。
毕竟在百姓眼中,昭阳国的九千岁除了冷漠无情,还爱好男色。
可自从来了明月殿,他从未见过她召见这些人。
喻辞清楚,这是喻霓裳伪装自己的方式之一。
可能住在她的后院,已是他求都求不来的。
双方在这一片静默中试图将对方看透,但显然,都失败了。
男人朝他笑笑,薄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可怜得紧。
喻辞上前将药童扶起来,道:“我来拿药。”
药童擦干净眼泪,望着地面被自己衣衫尽数吸去只剩一块药渍的地面,哽咽着道:“喻辞大人,药,药......”
两人这几日见了许多面,早已经熟悉,每次到听水榭送药,喻辞都会拿些吃的给他。
他长得漂亮,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全然不像平日里遇到的后院那些郎君。
冷冰冰不故意为难便谢天谢地,大部分都是仗着自己主子的身份,将受到的不满在他们这些奴仆身上发泄出来。
这会儿被人这么温柔的拉起,更加委屈了,话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来。
喻辞给他顺了顺背:“没事,再熬便行了。”
药童摇摇头,从木柜里拿出干净的瓷碗和食盒,抽噎着将药罐里剩下的汤药倒出来,勉强够一碗。
他看着少郎将汤药放进食盒里递过来,委屈可怜的模样,仿佛又瞧见了当初的自己。
刚接过食盒,男人又咳嗽了好几下。
喻辞转过身,犹豫几秒,还是行礼道:“郎君。”
砚何捂着胸口又咳了两声,眸光落在喻辞腰间的铭牌上,视线闪了闪。
“原是大人,该是砚何行礼才是。”
后院虽是养了不少人,但一个有名分的都不曾有,作为喻霓裳的贴身侍卫,旁人也要敬畏三分。
“天寒露重,郎君还是快些回屋子休息才是。”
喻辞不打算同这人有过多的交集,随意敷衍一句便打算离开,又瞥见方才训斥药童的男侍。
若是自己走了,这两人肯定不会罢休。
药童怯怯地缩在喻辞身后闷不做声。
他本来熬好了药准备送去听水榭,怎料两人突然出现,一个没反应过来,汤药撒了一地,对方还借着汤药未送到为由将他骂了许久。
若不是喻辞出现,只怕今日要在这儿跪上好几个时辰。
对视了一会儿,砚何终是败下阵来。
他抬手掩唇,压抑着喉间发出的咳嗽,声音也因常年累月的病痛而折磨得有些沙哑。
“多谢大人。”
欺负药童的男侍早在喻辞出现时歇了声。
砚何是第一次见喻辞,他却是喻辞刚来时便远远地瞧见过,因此人刚出现,生怕被责罚的他立刻将自己缩在一旁。
砚何抬手,被男侍搀扶着离开。
本就是路过想顺道来瞧瞧,结果身上的衣物被汤药溅出好几个印子。
他虽然常年喝药,可实在不喜欢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