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叹了口气。

“队内来来往往很多人，有些队友我甚至都没能并肩打满一个系列赛，就被调整下放，或是直接离队。FKG的氛围在联赛里已经算温和，换作别的俱乐部，规则更加直白，谁强就签下谁。重金引进的选手，可能只打上一两轮首发，一旦状态回落，立刻就会被挂牌，备选人顶上。”

“以前一同训练的队友出路各不相同。一部分跟不上不断加快的赛场节奏，主动选择退役，转型主播、教练，或是靠着技术接代练谋生；还有一部分去往次级联赛队伍，说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我无从评判。”

说到这里，季淮垂眸，声音低沉下来。

“可我的处境和他们不一样。外界所有人都叫我戒神，捧着那些过往的荣誉。只有我自己心知肚明，很多极限操作，再也复刻不出巅峰时候的水准。如今维持住所有人心中的滤镜，仅仅是因为我还没有经历一场彻底惨烈的溃败。倘若真有那么一败，大众不会记得我曾经拿下多少成绩，只会拿着失利反复评判我。说实话，我打心底畏惧那一天到来。”

李清云安静凝视着他，许久才轻声开口：“我一直以为，你是内心足够坚韧强大的人。”

“所有人的坚强，都是一次次磋磨逼出来的。”季淮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赛场的竞争、舆论的权衡，看多了只会越发不安。有时候我总感觉自己悬在半空，头顶悬着一块巨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落下，将我所有的荣光砸得粉碎。”

包间陷入短暂安静，只有烤鱼持续蒸腾热气，鲜辣香气弥漫四周。

李清云没有急着劝慰，只是静静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

“盛名之下的负担，旁人很难真正体会。但输赢本就是竞技比赛的常态，世人的评价向来反复无常。不过不必太早逼迫自己定下答案，你还有充足的时间慢慢权衡。”

季淮抬眼望向他，恰好捕捉到李清云眼底一层难以看透的复杂情绪。

暖白灯光透过蒸腾的热气，落在李清云脸上，隔着一层朦胧薄雾。季淮静静望着对面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感慨。

“明明看起来年纪比我小很多，谈吐心思，却像是经历过数不清的事情。”

李清云指尖轻轻搭在桌沿，沉默片刻，低声应答。

“或许是吧。和你们相比，我走过的路，要特殊一些。”

时机近在眼前，盘旋在季淮心底许久的疑问再也按捺不住。他放缓语调，尽量显得随意，不带有逼迫的意味。

“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你的家人，他们是在外地生活吗？”

话音落下，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烤盘汤汁轻微的沸腾声。

李清云抬眼看向季淮，目光沉沉，像是在内心里反复掂量，斟酌该如何措辞。几秒漫长的停顿过后，他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声音轻而平稳。

“我没有家人。很早之前，就相当于没有了。”

季淮心头一紧，下意识轻声询问，语气带着歉意：“是……都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不该贸然问起。”

李清云缓缓摇头，眼睑微垂，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不是。他们或许依旧活在世上，只是，是我主动选择离开他们。”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疏离。

季淮一时没有再追问。

那句“主动离开”不断在脑海盘旋，和Mark口中失踪多年、独自在外漂泊的弟弟慢慢重合。所有猜想愈发清晰，可他不敢贸然戳破。

空气安静了片刻。

季淮克制住汹涌的思绪，轻声道：“若是不想多说，不用勉强。”

李清云浅浅扯出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都过去了，谈不上难以启齿，只是很少和外人提起。”他说完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像是在斟酌如何措辞。

季淮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给他足够的时间整理思绪。

安静漫开片刻，李清云忽然抬眼，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问题。

“你好像从来没有好奇过，我直播的时候偶尔会穿裙子。”

季淮稍稍怔了一下，认真思索后缓缓开口。

“我觉得没有任何不妥。这是你的喜好，也是你的自由。无论是裙子还是长裤，穿着得体、自己舒心，又不曾妨碍任何人，旁人本就无权置喙。顶多算是小众一点的爱好，在我这里完全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