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李筠胸口像揣了一只扑棱棱乱跳的雀鸟,连日来的热望从他心中腾起,就要从他的喉咙口钻出来。
他想问问齐则言,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夫?
他不要什么三宫六院,也不想子嗣成群,储君大可以从宗室旁支中过继一个,他只想,只想…
他伸出手,覆上齐则言近在咫尺的手背。
齐则言的手微微一顿,他的目光在李筠指节上停了一瞬,随即极轻地、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他没有看李筠殷切的眼,只是将案上的羊毫笔拾起,重新递到他手里。
“陛下春秋渐长,”齐则言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江山社稷计,是该及早广纳后宫,绵延子嗣。”
…
李筠哭了一夜,第二天是肿着眼睛上朝的。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大着胆子问陛下是否龙体抱恙。
李筠答,朕被臭虫子蛰了。
齐则言站在百官之首,依旧面容端肃,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昨夜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瞧他泰然自若的模样,李筠几乎要在龙椅上委屈落泪,但他眨眨眼,很有出息地忍住了。
陛下说是被虫子蛰的,那便是被虫子蛰的罢。百官对小皇帝偶尔的孩子气司空见惯,倒也不足为奇。
殿前司都指挥使上前启奏要事,说戍守西北边关二十余载的镇西将军谢崇山,已于月前动身离营,不日便要抵达京中述职。
谢老将军?李筠眨眨红肿的眼,在脑中搜刮良久,发现关于谢将军的记忆几乎是白纸一张,只依稀记得在幼时见过这位老将军一次,生得很是魁梧,父皇母后亦对他敬重有加。
要在以往,齐则言便会在此刻接过话头,替他妥善安排,而李筠只消一句“交给齐相去办”便可高枕无忧。
可今日李筠偏不想承他的情,搜肠刮肚一番后,正色道:“镇西将军驻守边关数年,劳苦功高,此番回京不可怠慢。”
“着礼部即刻着手筹备接风事宜,务必办得体面隆重。”
礼部侍郎出声应是,接下来朝臣们禀些琐碎的政事,李筠强撑着议完。下朝的钟声还在宫墙间悠悠回荡,他便已甩开随侍的宫人,一路疾行回了太华殿。
殿门甫一合上,他整个人往被子里一扑,脑袋埋进枕头,放声大哭起来。
从小便跟在身边照顾的大宫女英娘吓得手足无措,急急拽过太监二喜,差他去请齐相过来。二喜领了命,一溜烟跑到宫门口,总算拦住了正要出宫的齐则言。
待齐则言踏入寝殿时,李筠已经哭得累了,他红肿的眼皮半阖着,整个人蜷在锦被堆里,像只把刺都收起来的小刺猬,哪里还有半点在朝堂上的威仪。
齐则言走到榻边,静静看了他片刻,弯腰在榻沿坐下,掌心不轻不重地落在李筠的背上拍了两下。
李筠身子微微一僵。他偏过头,透过朦胧的泪光,看清了他此刻最不想见,也最不敢见的脸。
他心里又酸又委屈,想同幼时贪玩摔破了膝盖那般,扑进齐则言怀里蹭一蹭,撒一撒娇,让他哄哄自己。可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把脸重新埋进被子,声音从中闷闷传出:
“你来做什么。”
齐则言伸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发丝:“又是谁惹陛下不开心?”
李筠忿忿想,还不是你。
他想问齐则言,方才在朝堂上为何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明明他表现很好,往日都会得到夸奖。
他更想问,昨夜为何劝他尽早纳妃,本以为他们两情相悦,难道至始至终,只有他一人在自作多情?
可这些问题他羞于问出口,也不敢问出口。齐则言也该有点儿眼色,主动过来哄哄他才对。
见他不答,齐相却不再追问,而是道:
“不论如何,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都不该像孩童般喜怒皆形于色。这样哭肿了眼,在朝臣面前不成体统。”
语气仍旧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李筠猛地坐起身,他肿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两息,而后一把抄起手边的软枕,噼里啪啦朝那人身上砸过去。
“二喜!送齐相出宫!”
不多时,整个太华殿都传遍齐相被皇帝赶出宫门的消息。
自李筠登基以来,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齐则言辅政三年,朝中大事小情无不倚重,小皇帝奏折要齐相帮着批,一有头疼脑热便要齐相抱着哄,从来只有陛下离不得齐相的道理,何时有过这般场面?
这消息像乘了信鸽,从太华殿飞出,穿过宫门,飘入有心人耳中。他们听到风声,暗暗交换了眼神,揣摩着圣意是否起了变化,一时间,朝野上下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