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我跟随官家来到定州城，高琼仍旧随侍左右。

那一场官家失踪后，高粱河的拥立之事，也如实的、事无巨细的禀到了官家的面前。

官家自中军被辽人突袭后，失踪好几日，将领不知道官家在哪，也有人猜测官家死在了乱军之中，人心浮动异常。

就在这军心大乱的时候，前军督军石守信在高粱河决定拥立赵昭当新帝，一同应和他的还有彰信军节度使刘遇和光州刺史史珪，此前二人在伐辽时一直随征出战。

而官家失踪的消息传进汴京的时候，齐王下令封了汴京，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但当日，赵昭并没有接石守信的拥立。

这消息，是官家扔在我脚边的信函上所书。

彼时我捡起来，如同溺水之人拽住的绳子，让我得以从水里探出头来，喘了口气。

我瞬间，伏在地上，嗓音尽量克制，没有抖：“官家吉人天相，此举、不过是稳定大军的良苦用心。”

官家一步步地走到我旁边，锦白长靴纤尘不染，头顶上他语气莫名，让我心生骇意。

“当真良苦。”

“四弟和石公，都很良苦。”

我不自觉的攥紧拳头，可左臂的伤又痛了，让我的额间、后心满是冷汗。

定州城内，官家不再见我，屋门前面杵着两个禁军大汉，不允我肆意乱走。

官家的怒意，终究还是到来了。

翌日夜半，赵昌带了定州城里的医官给我瞧左臂的伤。

看之前，还明着恐吓医官，说我是官家的贵客，治不好全家获罪。

那老医官一边行礼，一边吓得额间冷汗直冒，比我这个病人还要害怕。

他稳了稳手来搭我的脉，又出手探查我小臂伤重之处，半刻也没做声。

袖口翻起的时候，左臂从手腕蜿蜒到小臂，是一处狭长而微微变了褐色的疤痕，难看得很，惹得赵昌眉头蹙着，朱色薄唇也抿得紧紧的。

显然这小霸王仍旧没那么有耐心，只抱着臂，厉声问道：“能不能治？”

老医官吓得哆嗦：“能治能治，只是伤了筋骨许久，治好了怕是小臂落了病根。”

赵昌脸色缓了缓：“快点治。”说着又道：“最好不要落病根。”

当夜，一帖药下去，我脑筋混沌，耳朵嗡嗡作响，左手小臂施了几针，也酥酥麻麻的发烫。

那医官将我小臂抬起，手下不知如何用力，剧痛袭来，我忍不住哀嚎出声。

侧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赵昌，看着医官手底下的动作，脸色比我的还难看。

而后我痛得眼前发黑，医官手下又是一个用力，给我小臂重新接了骨，只疼得三魂去了七魄，人昏死过去，后面的事情就一概不知了。

再睁眼的时候，阳光正好，屋子里半个人也没有，那一瞬我的心被这阳光温暖着，思绪也安逸着。

我没有出声，就呆呆的看着帐幔，闲躺了一个时辰。

午初，屋外闯进一个人来。

赵昌又穿上他喜欢的暗绿色锦衣，面颊本是肃肃，却见我醒来的时候，染了一分喜色。

“醒了？”赵昌微微扬眉，继续道：“该回去了，你能自己穿衣服吗？”

我当然摇了摇头，左手不能动，宋衣到处是带子，刚要开口要个侍女，赵昌却大踏步走过来，被子将我一裹，抱起来就往外走。

惹得我惊呼一声，他肃脸打断我：“闭嘴。”

我不敢做声，怕他一怒之下将我扔在地上，这厮本就是阴晴不定的人。

赵昌的身上有着和官家相仿的松墨香气，若说区别，官家因着常批阅奏疏，更染上几分朱砂的陈涩气味。

官家念在我手臂有伤，经不得马匹颠簸，于是寻了个马车给我坐，我被连人带被子丢进马车里，赵昌只留下一句：“我坐外面，有事喊。”

诚然，有事我也不敢喊他。

车门上，有一扇小窗，我将它打开，就看见赵昌坐在外面，禁军都在周围护卫。

“冷不冷？”

七月份的日子正值夏日的尾巴，我实在找不到什么话来和他搭讪。

赵昌眸色里闪过一丝好笑，鼻端哼了一声，半晌道：“不冷。”

我抿抿唇角，又问他：“幽州战事如何？”

彼时我只知道高粱河那场战争我们败了，官家带着我南逃，至于前面的战事，不知道到底是打成什么样子。

这回他倒是应得快：“我说你巴巴同我讲话，原是在这里套消息。”他扬扬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怕了？”

我横他一眼，将窗子一把关上：“爱说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