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走到他身边,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此时此刻我的不甘心,或许也是大家的不甘心。
赵昭立在窗前,眉目温润,神情平和,仍旧徐徐而说。
“官家活着,我若是接受拥立,便是叛臣,大宋就会裂开两半,我们或许又会回到那七十年的场面里,分裂、割据、战乱。”
“而石叔他们就是板上钉钉的叛军,这些人的亲眷皆在汴京,谁家没有百十口人的性命,我不忍,我可以不做这个皇帝。”
“那光景里接了,就没有回头之路了,本来已打了败仗,后面又有辽军穷追不舍,若是再兵变拥立新的君主,军队生了二心导致军心大乱,就还要死更多的人。”
“所以阿玉,不管回了汴京要面临什么,我都不能接。”
“你看现在官家当了皇帝,一切都太平着,退一步讲若是官家真的遭遇不测,那我回了汴京再因着老臣的话当皇帝也不迟。”
“我不接,他们不是叛臣,那样就谁也不用死。”
赵昭说那一日,他把跪拜他的石叔从地上扶起来,什么都没有说,就走出了营帐。
营帐外面,石守信宽厚的手掌抹了把自己的脸,嘴里问他为什么。
他答:“开宝二年,晋阳城郊父亲的那句话,石叔或许忘了,但我没有。”
石守信当年在陈桥驿拿着黄袍拥立先皇继位,二十年后的高粱河,石守信又拿着那件黄袍拥立先皇的儿子赵昭继位。
拥立不同的人、相同的位置、同样的一套动作却得来了不一样的结局。
这一次,赵昭拒绝了他。
圣人之心,我知道赵昭没有错。
脑海里又想起他曾说的那句话,为私利而夺位,他宁可不要。
可是齐王和石守信在高粱河失利的局势里,在官家失踪下落不明的情形下,想的不是寻找官家,而是拥立赵昭当皇帝这件事,是扎在官家心头的一根刺。
此前大家心里暗地里什么想法,官家知晓一二,但是放在了明面上,官家不可能忍得下去。
对于参与拥立的两个重臣——齐王和石守信,官家不会放过他们,我们都心知肚明。
最好的打算,齐王他或许会念在亲情的份上饶过一命,但是对于石守信,这位死心塌地要拥立赵昭的老将军,恐怕就没那么幸运了。
若我是官家,我不会放过他的。
石守信在这场拥立里,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赵昭在庆宁宫里,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给官家写奏疏,为了求情,至于私下里他又去求了哪路神仙搭救石叔,我不得而知。
他这番焦灼,我全看在眼里。着实也做不到就这么干等着,我要在官家真的下了诏令前,给石叔寻一个生机。
所以我即便怕得要死,还是来到了崇文殿内,面见官家求一个返回燕王府的令。
案几后面的官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尖轻叩两下桌面,浅夏便进来领了令,由她来安排后续事宜。
我拜于地上,谢官家的恩。
起身的时候,官家问,回去拿什么。
官家没有抬头看我,眉睫掩盖住他的神情,我无法判断这个稳坐皇位几年的男人此时究竟在想什么。
我低眉乖顺道:“取旧被,旧被伴妾左右多年,不忍弃。”
官家手里的朱笔顿住了一瞬,然后抬手示意我告退。
彼时阿寿已经从镇州返回汴京,跟在我身边随侍庆宁宫,所以能短暂回到燕王府里,身边带着的也是我的阿寿。
巳时过到燕王府,府门口站着的都是禁军,见了我上前也是规矩的阻住了。
宫侍上前,出示了官家的诏令,这才得以进到府里。
“夫人,未时前需返回宋宫。”宫侍恭敬的站在一旁低声提醒我。
我心口涌上一股浊气,闷声道:“知道了。”
宫侍乖觉地退至府门口,安静的等待着。
我抬头看向用苍劲有力的字写着燕王府三个字的匾额,脚步不停的就往里走。
实在未想到,有朝一日,回到燕王府也会这样的困难。
因着按照宫侍的话,未时前按官家的令要返回宋宫,官家给的时间不多,遂一刻也耽误不得。
我疯了一般跑回了燕王府内我和赵昭的房间,开始翻找,可找了几处都没找到,额间冷汗直冒,我扶住了案几,眼前有些发晕。
绝不能丢,不能丢的!
阿寿摸不着头脑,只是问我在找什么。
“一块玉佩。”我伸手抵上额角,仔细的思考着,曹家当年给的那块玉佩,被我放在了何处。
“白色的,圆的,上面被我打了淡绿色的宫绦。”我尽可能的给阿寿形容着,让她快点帮我一起找找。
足足找了半个时辰,阿寿在内室其中一个架子抽屉的最里面寻到了一方漆黑黑的盒子,上面印着莲花的纹样。
“夫人,是这个吗?”
我赶忙跑过去,拿过那个盒子,重重吐了口气出来。
终于,找到了它。
盒子里是一方圆形玉佩,前面是白鹭后面是莲花,入手温润,正是曹家当年给的那一块。
我将它交给阿寿,嘴巴里仔细嘱咐着:“去曹府侧门,务必将它交到曹府长公子曹璨手里,不可假他人之手。”喉咙里微微喘息着,手里握着玉佩紧了紧:“就说,一定请曹家保全石老将军。”
阿寿眸光坚定,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