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十一月，右谏议大夫李符上了一份奏疏，惹得汴京又添动荡。

道山南西道节度使赵芳同权臣交往甚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官家已经下诏令赵芳妻子焦氏回汴京待产。

这光景里大腹便便从西北之地回到汴京，多半是官家的忌惮，可无论是山南西道节度使也好，同平章事也罢，皆是虚职，我竟不知赵芳如今还有什么能令官家忌惮的。

赵昭在书室坐了很久，久到我去看了他两次，他都没有换过动作。

我走近他，伸手抚上他的肩头，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我是不是错了。”

他的话，惹得我心口一紧。

我看着他暗下的眼眸里，藏着的是迷茫神色，内心翻涌的都是对他的心疼。

我轻轻俯下身来，拥住他：“德昭，你没有错，仁义从不是错。”

他伸手回抱住我，埋头在我的颈窝里，沉默着。

良久，他吐出一句话来，让我知道了他为何这样的低落。

他说：“李符是赵普的人。”

那么这一场上奏，就是赵普向官家递的第一件橄榄枝。

赵昭的话瞬间将我扯回到那日波光粼粼的湖面，那艘皇家游船，那天摇晃在船上的热茶，以及那个眼眸精明、两鬓花白的宰相身上。

赵普，那位先皇信了十年的重臣，在这场清算之后，把脚步挪到了官家那边。

我攥紧了拳头，语气冷然：“文臣执刀，杀人也不见血。”

寒冬冷月，今年的汴京还未曾落过大雪，可天气已然十分寒凉。

因着赵芳在汴京仅一处偏远府邸，是他出宫时居住的，府邸上下一个奴婢都没有，焦氏孤身也无法入住，故被暂时安置在了燕王府里。

我与赵昭好歹松了口气。

焦氏抵达汴京的日子，天际阴沉，隐隐有雪，给人的心情也染上了一丝阴霾之色。

送她的车架缓缓停在燕王府门口，我站在门口去迎，阿寿跟在我的身边，沉默而伴。

风打在我的锦缎斗篷上，寒意半点无法侵袭我的周身。

车架周围是黑甲的禁军相护，每个人的脸色都是肃肃的，不见任何神情。

焦氏掀开车帘，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我快步走出府门口，阿寿抢先过去给她搭了把手，扶她稳稳地下了车。

她穿着宽松的棉布衣裙，与寻常民妇没什么两样，看显怀的程度应该再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了。

焦氏生得一张小圆脸，脸上带着一双酒窝，见我未语却有三分笑意，见她气色尚好，我暗暗缓了缓气息。

“嫂嫂。”

我赶忙把她拉进我的怀里，用斗篷拢着她，一边往府里走，一边嘴里不赞同道：“外面这样冷，你怎么不多穿些。”

焦氏乖觉道：“没几步路，嫂嫂不要担忧。”

燕王府的正厅，我让阿寿置了好几个炭盆，又在花梨木的椅子上铺了绒垫，就怕焦氏觉着冷。

“以往家里人都怎么称呼你？”我同她坐下来，闲话着，尽量不说起那些汴京城里要命的事情。

焦氏喝了杯热茶，轻声答道：“单名一个菡，家里人唤我菡娘。”

“好菡娘，这路上是辛苦了些，如今到了汴京便安稳住下。”我转头命阿寿将早已准备好的补品去厨房炖上，拉着焦氏，试图安慰她，却不料她竟都懂这里面的事情。

“嫂嫂不必多言。”焦氏抚着肚子，秀眉微蹙：“我虽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但也知匹夫无罪的道理。”

这话音，我们二人一清二楚，官家不过是想断了朝堂中某些人的念想，想些捕风捉影的借口来打压一二。

我们都以为这一次官家也不过是恫吓一番众人，紧紧手里的绳子罢了，等焦氏生了孩子后，再递了奏疏上去保证一二，想必官家会同意焦氏重回西北。

可直到一条血色衣带递到朝堂之上，字里行间是宋后说晋王弑兄，官家得位不正，要迎立先皇嫡子赵芳为皇帝。

众臣跪地。

官家震怒。

这一场宫廷政变发生的太快，人证、物证都齐了，禁军奉官家之令来燕王府带焦氏下狱的日子，天边落了细雪。

彼时我挡在府门口，厉声呵斥：“放肆！”

禁军不敢太过为难我，一名领头模样的禁军长官，给我拱手行礼，身上的铠甲发出冰冷的响声，腰间坠着的军牌写着天武军左厢的字样，惹得我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燕国夫人，还请行个方便。”

这光景焦氏走了出来，低声扯了扯我的衣袖：“嫂嫂，让我去吧。”

我死死抓住她的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叫你们长官来。”

正说话的时候，远处街角，由远及近骑着马来了一队人，正奔至燕王府门口。

为首之人是异常熟悉的面容，剑眉紧蹙，狭长的眼眸里带着的都是不忍。

“德昭。”曹璨低低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