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是他,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和她有一样的选择。
或许是没有胆色,或许是因为这分明是别人家的事情。
真的值得为了不相干的国,不相干的民,走这一遭吗?
他庆幸她的同意,也疑惑她为何同意。
她没有回答钱治,却反问了他一句话。
“你有没有见过城破?”
钱治看着她的脸,诚实的说:“没有。”
天下人都知道,吴越之地在此前的七十多年间一直安逸着,没有打过一场仗。
她说,我这双眼睛没瞎之前,见过城破,见过死人,也见过亡国的君主想的不是如何保全百姓,而是保全所谓的尊严。
“可笑吗?”
年轻的公主脸上染了一丝嘲讽的笑意,钱治没有回答,听她继续开口说起。
“但说起尊严,王族应该是社稷的尊严,社稷死了,王族也该一并殉国。”
那时候,他才真的醒悟大家说永宁公主性子烈,是因为什么。
白纱后面的眸色若是得见,他或许都不敢和她对视。
旧唐亡国的那一日,君主没殉、重臣没殉,死的只有一个公主。
钱治给我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夕阳已经下山了,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刮过我的脖颈,惹得我瑟缩了一下,然后拢了拢披帛。
“所以你不是她。”钱治认认真真的看着我,眸色里是坚定。
“这么笃定?”我扬眉淡笑,给他提出假设:“万一我真是永宁公主,眼睛治好了呢?”
“你与公主面容几乎一样,若是长久未见的,大抵分辨不出,可公主最后一次见人,是我与官家。”钱治摇了摇头:“你与公主讲话方式,相差太多。”
“你是说我言辞恶毒?”
钱治轻咳两声:“便是如今这般,呛得人说不出话来。”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片刻凝了眸色,沉声道:“还不都是你们逼我的,我本来也是天真的小姑娘啊。”
钱治定睛瞧我,叹了口气:“不过你若从汴京来,应该也吃了很多苦。”他不由得笑了笑:“开宝九年,昭太子返京,我们都知道。”
是了,赵昭放弃一切,回来救公主的戏码,跟话本里写的一样令人担忧。
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个大傻瓜。
我不愿再想,便又问他:“后来呢?”
真的公主如今在何处?
我又为何成为了永宁公主?
钱治会知道后面的事情吗?
然而不出我所料,他不知道。
钱治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我送她入宫,一并奉上的还有州县地图、户籍册、军名册,此事之后我得以返回西府,未留汴京。”
“后来我听说的消息很多,但如今想来,应该也都不是她的。”
宫里的真公主不见了,换成了我这个假公主。
我心里涌出不好的感觉,我想钱治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他又开了口,语气沉沉的:“我从未想过这会害了她。”
“你以为她入了宋,还能活得下去吗?”
“可是。”
“况且就算你知道,重来一次你也还是会求她跟你去。”
这次钱治没有迟疑,他点了点头,眸色沉了几分,颊边淡笑着带了嘲意:“对,我不骗你,就算我知道她会死,我也还是会求她跟我去。”
“我本来也不是一个好人。”
屋子里有片刻的沉默,我们没有讲话,耳边只听得见河水翻起浪的水花声,在隐约的琴音下显得有几分的孤寂。
“你至少无愧于吴越百姓。”良久,我看着他,认真道:“这里被你,被钱家保护的很好,甚至于五代里任何一个君主都做不到,你们钱氏做到了。”
钱治仍旧看着眼前的茶水发呆,未发一言。
我又道:“不过永宁公主有一句话判断的不对。”
“哪句?”
“百姓没有骂你们。”
钱治低声笑着,眉目间的神情比以往的几日都生动了几分,此刻他真的开心。
“你的故事说得很好。”我抬手给自己倒一杯茶,给他解惑:“那我也告诉你,我来西府,不是官家的意思,是我自己要来的。”
我的话,让钱治松了口气。
他在怕什么,我大概也知道。
除了吴越百姓,他更想保住的或许也是自己的家人。
那场纳土归宋里,若官家真的下了杀心,首当其冲的便是仍在汴京的,他的叔父,吴越国君钱俶。
如今钱俶在汴京,仍旧活得好好的。
他眸色锁在远处的湖面上,瞧了许久。
直到那杯茶水彻底冷透了之前,钱治微微侧头问我:“庆姑娘,明日还弹那首凉州曲吗?”
“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