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听雨并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才醒过来,她做了一个漫长又极其模糊的梦,只是梦里没有无尽海和沙滩,没有凉凉的海风。
她记得在梦里看见了一棵雪梅,那地一年四季地下着雪。
童听雨醒来后,睁眼便有一缕浅色的白光投照在她的脸上,一片晶蓝色的顶格,她微微愣了片刻,身上已然没有了任何疼痛。
但她的眼睛看东西却晃得厉害,身上一片冰凉,如同在海里。
她有了这个想法后,倏然抬了一下手,在她眼前轻轻抓了一下,拂手而过的再也不是空气,全部都是凉丝丝的水,溜过指缝。
童听雨一瞬间将口鼻紧闭。
凡人不能入水,她慌乱之下只好如此做。
“松开,无妨。”洛爵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
童听雨起身坐在晶蓝的榻上,榻外支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帐篷,她用手指轻轻掀开白纱探出了脑袋。
她看见洛爵站在她面前,鱼尾依然在水里闪着光,无尽海底里的洛爵眉眼捎了几分棱角,但声音依然温润。
“这是无尽海内?”
童听雨极轻地怔忪了一下,望见那晶蓝殿内的柱子,四处镶嵌的夜明珠,和辉煌灿烂的珍珠宝玉。
“是。”洛爵轻声说。
“是凡间还是神地?”童听雨蓦然眨了一下眼睫。
洛爵盯着她看了几秒:“凡人入不了神地。”
“我能在水下呼吸?你做了什么?”童听雨抬了一下头,不偏不倚地看着他的眸子。
她喜欢看洛爵的眼睛,那双蓝眸如珠,比夜明珠散着的光还要好看数倍,沉在蓝海里格外吸引人。
“没什么。”
童听雨以为那句没什么是谦词。
但洛爵清清楚楚知道,那句没什么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他刚开始仓皇带童听雨下了无尽海之后,担心凡人不能在水下存活,本来是想要做什么的,可他发现童听雨可以在水下存活。
直到后来,洛爵继续用一缕法力替童听雨疗伤时,才发现她身为法士的丹田上缠绕着一丝蓝色法力,他从那丝法力听见了——天籁之海。
无尽海的族群,恐怕没有谁不知道什么叫天籁之海。
那是无尽海,海神召唤无尽海种族的声音。
那位海神鼎鼎有名,却也神秘异常,从古至今有关他的传闻始终只有几个字——他是鲛人。
天籁之海便出自他的鲛珠。
那些琐事要追溯很久之前,因为这两千年里,再没有谁听见过天籁之海。
以至于,无尽海里所有生灵觉得海神死了。
谁也不知道海神那么强大的存在是怎么死的,但始终有人记得海神以身敌万军,从神妖魔鬼的战争里,救下了无尽海。
后来鲛人近乎成了无尽海内最高贵的存在。
若是鲛人皇族,凝聚了鲛珠,有本事重新让天籁之海现世,那么他便是新的海神。
他们是神,所以向来相信前尘往事,因果报应,转世轮回。
既然海神死了,那肯定会转世轮回,天籁之海,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想迎接一位海神,将无尽海拉上更高的高度,成为四海八荒都要尊之敬之的存在。
鲛人本就稀少,繁衍后代也极其困难,而这十几万的鲛人族群里,还出现过一个废物。
从出生开始,就凝聚不成鲛珠的鲛人王子——洛爵。
他从小到大被人嫌弃唾骂。那些骂声,可以堆满无尽海。
洛爵听到过最多的话,也就废物两字。
只是后来,洛爵长大出现了一丝转机。
他没有鲛珠,却拥有令人超乎想象的实力修为。
于是有了那么一年。
无尽海族,无数人都朝他汹涌而来,为了将他打败,给自己一个继续唾骂他是废物的借口。
那一年,陆续而来的海族数不胜数,却屡战屡败。
洛爵给海族人的感觉向来温和、随意,但他的招式比任何人都要狠。
他并不动杀心,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眸里光总是微弱,他扫向海族人时,平淡如水,似乎没有一个人能被他放在眼里。
可海族里总有神灵起歪念、动杀心,于是那一年死在无尽海的人,倍数增长,血腥漫天。
他战战出名,以至于最后一战,海族千万人涌上前来围攻他时,他满身鲜血,一人打退了千万人。
于是海族种群开始畏惧他、忌惮他、尊敬他。
只有洛爵知道,他靠着修为雄厚,蛊惑术高超,凝结成的半颗鲛珠胜了。但胜得满身脏血,胜得艰难无比。
再后来,他也曾在半颗鲛珠内听见了天籁之海,只是并未放在心上。
往事追溯如今,再从童听雨丹田上,察觉到那抹隐似半颗鲛珠和天籁之海。
他脑海里,只有前尘往事、前世今生这两个词。
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来源于缘分深重。
但为何缘分深重?
没根没底。
“上神,我们是不是可以在海里玩一圈啊?”应识青紧凑着贝壳内的空间,想要化成一股轻烟钻出去。
“出不去。”识卿淡淡道。
应识青的小魂态撅了撅嘴:“那要是他们会在海里玩呢?”
识卿极轻地扫过他一眼:“那你最好,磕头祈求。”
应识青:“?”
应识青:“……”
应识青愣了一瞬间,然后抽出一根手指指着他:“上神,你……”
这是他高贵纯洁的上神能吐出的恶词吗?
识卿没让他把话说完,淡淡吐了一句:“聒噪。”
应识青扯了一下嘴角,识卿是魂态,使不出法力谁还怕他。
“上神,你别那么凶,你又没有法力能奈我何?”应识青轻笑了起来,勾起的嘴角格外欠揍,他凑到识卿边上,“所以上神你叫什么名字?”
识卿浅浅地看了他一眼,浅蓝光一闪,应识青再说不出话。
“唔唔嗯嗯唔……”应识青骤然瞪大眼,十分震撼地看着他。
你怎么有神力?
我怎么没有?
我靠,不公平!
“闭嘴。”识卿缩成一团,离他比较远,身上的寒气渐渐浓了一丝。
其实不用应识青磕头祈求,因为童听雨也想去海里玩一圈。
“洛爵,陆地上走多了,好不容易来无尽海里,带小女子去逛逛呗。”童听雨黑眸映着夜明珠浅淡的光,倒映了一片蓝。
她有了几分来自少女的好奇。
洛爵儒雅随和地拿出了一粒丹药递给她:“吃了。”
童听雨将丹药用指尖挑进手里,仰了一下头滚进了喉咙,等吃完才问:“这是什么?”
“你不应该问完再吃么?”洛爵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童听雨的动作向来都在意料之外,她说:“你给我的总归是好东西,我只是好奇所以才问。”
就连她的话也是。
她的疑问只是来自好奇,而不是因为不信任。
“帮你调息的。”洛爵轻轻移开眼。
童听雨眼里的笑意依然如故,只是她垂了一下眼尾,嗓音温沉道:“谢谢你。”
洛爵安静了一下。
其实他不想听童听雨说谢谢,可那股情绪太不对劲,总觉得暧昧不清,又模糊不辨。
“走吧。”洛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