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世家孟府,暗红的大门后走出来一个青年,灰裘裹身,银灰长发如绸。
他脸色惨白,病态蜷在眉睫之中,眸光阴冷。
洛爵的手在空中极不明显地顿了一下,他抬了一下眼,隔着白色斗笠隐隐约约看见那个青年满身潮湿的妖气、病入膏肓。
孟府周围早被人布置好了结界,隔出了凡间,不受外界纷纷扰扰。
孟秋的目光投过来,冷笑挂在脸上:“哦不对,你只不过是海神大人的转世,连他一半法力都没有的……垃圾鲛人王子。”
洛爵并没有前尘往事的记忆,但他很早之前就存于心底的某些念头,因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说出“海神”两个字时,终于有了落定的结果。
微不足道,也不重要了。
“你是谁?!”洛爵动了一下手指,法力绘制的法阵流转不停。
“亲爱的海神哥哥,两千年不见,别来无恙。”
孟秋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在替他可笑可悲,青年双眸寒澈,笑的时候拉扯开眉眼,病意更浓。
前人往事依然如谜团,横在洛爵面前,拨不开。
童听雨渐渐安静下来,她挥剑的时候顿了顿,棕色瞳孔闪过一丝茫然。
“夫君,你们认识?”
孟秋没有血色的唇勾出冷淡的笑,启齿缓慢:“老熟人。”
洛爵布阵时,孟秋并没有丝毫动作,他无动于衷地冷看着,像是压根不放在眼里,又像是无所畏惧。
“省省力气吧海王哥哥,你根本伤害不到我。”孟秋站着,苍白脸上被深蓝的光映着,映得更冷更阴沉。
洛爵不听他废话,最后一道阵纹绘好之后,劈天碎地的法力如雷如雨,十二道阵纹围困,蓝光大亮。
万里晴空,倏地乌云压顶、电闪雷鸣,孟府结界之内,风雨交加,狂风大起,檐瓦一点点崩裂,石墙裂开几道口子!
深海之蓝,电光之紫,似要将这此地,在凡间彻底抹杀。
童听雨站在最初布下的法力护罩之内,看着如此骇人听闻的法阵,倏然睁大眼,仓皇看向孟秋。
孟秋冷眼看着,狂风吹得他头发凌乱,那张病入膏肓之态的脸上流露疲惫,袖袍被灌入狂风,鼓胀的黑袍衣摆萧萧翻飞。
雷电闪过他的眼,凉雨拍打在他的脸颊。
童听雨心下慌乱,她冷冷盯着洛爵,嘶哑的声音在狂风骤雨里响起:“你杀了我孩儿还不够,还想杀我夫君吗!?岂有此理?!”
世界没有道理的事太多了。
但为了护下、救下一个人,不惜先杀害她的孩儿又要取她夫君性命的行径,着实血腥残忍。
“夫君”一词从层层风雨中穿过,重重砸在洛爵耳朵里,伴随一股痛意。
洛爵一直不明白,孟秋放任他布阵,看着风雨交加无动于衷,到底是有什么底气,可以扛下这毁天灭地的法阵。
是觉得他在凡间法力低微?
还是觉得自己道高百丈,无坚不摧?
那人一直在冷笑,看多了渐渐觉得是讥笑。
十二道阵纹的威力不是吹出来的,无声无息酝酿着致命一击。
洛爵花费了大量法力布阵,元神不断燃烧,支撑不了太久。
在凡间使用法力于每个神而言,代价太大,恐怕就算是天下至尊至强,都要踌躇三分。
他本想着那一击,孟秋不死也重伤,他还有余力收拾烂摊子。
但在府瓦高墙坍塌断裂、灰石滚滚、地动山摇、暴雨如注的情境下,蓝紫交加、带着天崩地裂之势的致命一击,凝滞在孟秋面前。
法力尽数卡在孟秋眼前,寸步难行,他真如同坚不可摧、至高无上一般!
那一瞬间的宁静被无限拉长,直到孟秋嗤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声音如隆冬的冰块,冰凉无情。
“我说了,你伤不了我。”
所有招式也在那一刻,因洛爵法力消耗殆尽,万籁俱寂,乌云消散,灰烟袅袅,沙石如雾。
僵硬在半空的洛爵,目光凝滞了一刹那。
那些匪夷所思的底气、不解,都被那一击,那停滞不前、不能伤到孟秋分毫的一击。
渐渐从云雾里拨开了一角。
鲛人族向来团结和睦,兄弟姐妹之间血浓于水,但也曾发生过残酷的夺位之战。
那场混乱不朽、枯木死灰的一战由两个鲛人皇族的亲兄妹掀起,神血污染了无尽海。
传闻“天”的界限有一端在无尽海,那一战也正巧惹怒了“天”,所以降下了天罚。
同根同源同生,不能伤对方分毫。
这是这道微薄的天罚,将鲛人一族从分崩离析、四分五裂里,重新变得融洽和睦。
同根同源同生。
这几个字炸在洛爵脑海里,元神消耗灼烧的疼痛密密麻麻,遍布神经,从灵魂灼烧到□□。
他依然不动如山,平静似水,手指微屈,白纱斗笠看不见他任何神情,深蓝的眼眸看向孟秋。
“你到底是谁?”
“海神哥哥你猜啊。”
孟秋朝他勾唇笑,苍白病态的脸像是随时都要消失的魂魄。
洛爵攥了一下手指,心里闷疼,灼烧延至四肢百骸,体内半温半凉,水火不容。
他嘴角溢出血来,闷哼一声,将即将要吐出的血全部咽了下去。
此时他不能有丝毫破绽。
“殿下,你没事吧,殿下!”
洛非焦躁不安的声音传来。
“殿下,我很快就能化成人了,很快,只需要一个契机,我替你杀了他!”
他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忧心之火在心底里焚烧。
孟秋的笑声戛然而止,阴暗的眸子看向斗笠下的人,缓缓顿了一下。
童听雨愣在了原地。
孟府瓦檐石墙尽毁,她看见孟秋的几位哥哥,在她眼前化作虚烟。
她以前有想过,为什么孟府明明有人,却总是清淡至极。
现在她才明白,所谓的贵公子首府,不过是只有孟秋一个人的冷府。府中的人都是假的,不过是骗凡间的幌子,或者孟秋自欺欺人的意念。
“听雨,他受了重伤,杀了他。”孟秋目光冷了下来。
同根同源,他同样不能杀洛爵,但童听雨可以。
童听雨仍在愣怔之中,她理智渐渐清明,像是从无尽黑暗里透过一丝久违的光亮。
但正是因她这反应,孟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清冷的嗓音响在她耳边:“童听雨,是他杀了我们的孩子,难道你不恨他么?恨他就杀了他,我恨他!”
他说着,我恨他。
那股滔天恨意如同无尽海波涛翻涌,如同离妄渊熊熊烈火、永恒不灭。
恨意来自深渊,最终腐朽在□□之中。
他们谁也不知道那股恨意从何而来,但足以烧光所有感情。
洛爵饱受法力反噬的摧残,陷入一阵寂静。
直到一道红影掠过丧风,冷剑劈开了隆冬的天雪风云,重重刺穿了洛爵的心脏。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所有的一切就像循环重演,隆冬的寒风刺进了心脏,那一刻痛苦被无限放大。
洛爵弓了一下身,他缱绻地垂了一下眼,清澈蓝眸中的光一点一点褪尽,很深地看了一眼茫然无措的童听雨。
少女红裙飘然,玲珑有致、窈窕轻盈,本该潇洒脱逸的眉眼最终紧锁,被这红尘俗世囚禁了一生。
冷剑没有移动丝毫,童听雨看见洛爵眼里的悲哀,怔怔松开了手。
苍灰枯天一道蓝影迅速下坠,白纱斗笠已从洛爵身上脱离,他再也维持不住身形,口角溢出的血,滴在了雪白的贝壳上。
这一刻,神并非无上至尊,生死如凡人。
孟秋看见了洛爵那张脸,前尘往事全部罩在心间,阴郁恨意仍没有褪去分毫。
“殿下!!!”
洛非的声音在半空中炸开,洁白似玉的贝壳悄然碎裂,缝隙里冒出一道白光,像云天白日,光辉刺眼。
凝实的虚魂稳稳接住了洛爵,他抱着洛爵轻轻落地,又急促地转身看向孟秋。
洛爵疲倦地垂了一下眼。
他气喘急促,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在临死前的那一刻,贝壳尽数碎裂,浮光如云絮般渡进了他的脑海。
他所追寻的前尘往事,就在这一刻永无休止地涌上脑海。
没有灼火烧心的疼痛,只有无垠大海上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水和温柔吹拂的海风。
洛爵重重地抬头,他看着洛非满怀怨恨的魂魄,艰难地开口:“不要……杀他!!”
然而已经晚了。
洛非掠着一把虚剑,凶狠利落地贯穿了孟秋。
孟秋瞳孔冷如铁,他早已枯株朽木、万念俱灰,遭受神陨剧痛,没有被他放在心间丝毫。
他忽然望着岌岌可危的洛爵,凄惨疲倦地笑了出来,冰冷的笑意翻滚着浓稠嘲讽和悲哀。
他嗓音嘶哑,恨意依刻骨铭心:“那就这样吧……有始有终。”
世间一切都该有始有终,从生到死,无论爱恨悲欢。
一句有始有终,仿佛尘埃落定。
童听雨猛然心口抽疼,瘫软跪坐在地,她瞳孔涣散像是活在凡间的傀儡,茫然地看了一眼被冷剑贯穿心口的洛爵。
他满身鲜血,从最干净无染的无尽海里跌落血潭。
他一生极其厌恶血,死的时候血怎么也流不尽,沾染全身,腐臭血腥味将永恒存在,他像是生生世世再不得安息的恶煞。
洛非多么希望他的殿下恨怨缠身,只要有,他便半死半生,不会烟消云散。
只是洛爵闭眼的那一刻,已经再无他想,他的恨消失入云,他的爱流入无尽深海。
就如孟秋所说,有始有终,落叶归根。隆冬里冰冷一片,无情无爱无恨,没有牵碍。
人若无七情六欲,世间再无执念,再无死灵恶煞。
洛爵临死前记起了前尘往事。
五千年前。
无尽海干净清澈,没有血腥尸骨,腐烂皮肉。
鲛人皇族有两位王子。
他们同父异母,从小到大血浓于水。
王子爵和王子秋。
爵熙和柔水,秋俏皮霸道。
他们时常会推脱王位,谈笑总不屑一顾,淡如水。
他们时常会讨教蛊惑修术,又抱着鸿鹄之志想要在世间来去自由。
秋眉角张狂:“我要出无尽海!这里爱谁待谁待。”
他看了一眼,爵思忖认真,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哥,你去哪?”
“我想去凡间。”爵对凡间心生向往。
“去凡间做什么?”秋问。
“看雪梅。”爵曾对凡间隆冬雪梅惊鸿一瞥,于是昼夜不忘,也不愿意待在海里。
他想去凡间有雪的山谷,种下一棵参天雪梅,四季常开。
他们年少轻狂,曾如凡人打闹。
但也在眨眼间各奔东西。
爵去了凡间,去了北边的山巅。那里四季都下着絮絮白雪。
于是他从凡间挖了一棵小雪梅,种在池雪谷里,一眨眼就是一千年。
池雪谷有凡人看不见的神息流转,茫茫白雪总让人忽略这么一块妙地。
一千年,雪梅树上一朵淡红的花生了神智。
女孩矮小,落在凡间也不过四岁左右,她只有魂魄,每日见的最多的人,就是这位蓝袍公子。
她以为爵是凡人,一缕魂魄便在纵横八方的池雪谷里晃荡。
池雪谷不似凡间屋瓦,没有床榻,没有窗户,于是爵每日要休息时,都会躺在雪梅枝桠上。
她便飘在枝桠上,随意盯着爵看。
他外貌俊雅,蓝色的眼眸如蓝天似清海,收起棱角,安静儒雅。
她有时会感觉,爵其实能看见她,但从来都是轻轻一瞥很快移开,像是无意。
直到有一天,她坐在爵边上,扯拉他的头发。
爵深沉如水的眼眸看向她,嗓音温润:“玩够了么?”
雪梅妖瞬间松开爪子,从他身上弹起来,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她瞪大水灵灵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看得见我?”
“我又不是凡人。”洛爵眼眸很清澈,像是凡间夜幕里清冷的月光。
雪梅妖忽然被他噎住了,指着他大叫:“所以我做了什么你都知道?”
“嗯,都看见了。”
雪梅妖没有说话,像是被他气到了一样,鼓着腮帮沉闷了好久。
后来,她像是泄气的皮球,乖巧地坐在他边上,如同凡间里姑娘询问一位陌生公子那般:“公,子叫什,么名字?”
那一年她很稚嫩,却学起了凡间客套的俗话,语气不通。
她在凡间待的时间很长,偶尔会有人从她身边路过,雪梅花开的更加艳丽,也曾听过不少凡人对话。
一千年前,她模糊记得,有人连根带起,将雪梅挪了个地方。
洛爵的手指很轻地敲了敲她脑袋,指尖上裹了一层薄薄的法力:“话要多学。”
“我,才刚,刚开,始有,的是时间。”她撅着嘴。
“洛爵。”他淡淡说。
后来过了许多年,雪梅妖凝聚成人形,高兴雀跃的声音响彻了池雪谷。
“太好了!我也化成人了!!”
那年她有凡间小孩十二岁高矮。
“可有名字?”爵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问。
“没有。”她摇了一下头。
“观雪如何?”他突发奇想,居然有了和凡人一样多管闲事的心思。
“不好。”雪梅妖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她的脸生得很小巧,白皙如玉,气质清冷淡然,身姿飒然而立。
“那你想叫什么?”
那一年因为这个问题,雪梅妖想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的某一天,她瞳孔微微一亮忽然说:“听雨。”
洛爵倏然抬了一下眼:“什么?”
“我的名字。”她说着勾唇笑了起来。
那个名字就像归宿一样。
凡间北地,干旱少雨、寒冷枯燥,她虽然在凡间活了很多年,但听见雨声、看见下雨很少。
她看了千年的雪,忽然想到,自己没有看够的居然是雨。
从前神智模糊时,她的眼睛像被蒙了一块纱布,世间灰蒙蒙一片,每逢下雨她只能听,但听的时间短促。
现在她想到了这个名字。
听雨。听尽之前没有听够的雨。
她曾记得梅花树下有一对夫妻谈话,正在商量给小孩取名字。
少女看见了梅,少年看见了雪,于是那个孩子叫做方梅雪。
所以她又想起一件事——神是没有姓的,只有凡人有姓。
她睁大眼忽然疑惑起来:“你真是神?可神没有姓。”
洛爵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之后说:“落在凡间我便不是神,自然要有个姓。”
因为落在凡间,所以他姓洛。
“那我也要有个姓。”
“梅如何?”爵问。
“好。”
凡间悄无声息的多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叫梅听雨,一个叫洛爵。
后来,洛爵用名字用习惯了,干脆改了自己的神名。
天地世间很奇怪,从来都说不清楚为何只有凡人有姓。
戏阁里有一个传闻,据说是因为凡人的姓染了红尘千万,束缚脱不开身。
传闻出现的很早,所以那个时候,凡人并不知晓神魔也有爱欲,也有束缚,也有执念。
世间情爱的模样有很多种,或是一见钟情或是日久生情。
朝夕相处、点点滴滴,让他们也变得更加亲昵。
梅听雨如同凡间女子一样,嗓音带着甜,问他:“洛爵,你的家在哪?”
“无尽海。”洛爵仰躺在树上,蓝色卷发垂落,眼眸镀着池雪谷里的光,像洁白无瑕的珍珠。
“你是鲛人?!”梅听雨倏然惊呼,她漆黑眼眸睁得更大,仿佛凡间黑曜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