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承国侯府不久后,一日傍晚,落日斜晖。
隔着一方池水,阮倾清看见立在岸边的少年,一身银白锦袍,玉冠束发,身形颀长如松,垂着的眼眸清俊微扬。
余晖中,他周身似萦绕着一层淡淡光晕,惊艳如偶下凡尘的仙人。
那刻拉的很长又似乎只有一瞬间。
她被身旁丫鬟拉着慌忙垂下头,却赫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然,自那日后,阮倾清与他,一个深宅后院下等奴婢,一个国公府真正握权主子,十分合理的从未见过一面,从未说过一语。
两年后,那日大雨。
她出门帮膳房采买,在西街茶楼下,看见二楼临窗而坐的他。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白面无须的青年男人。
她悄然放慢脚步,隔着雨幕,窥视那许久未见的眉眼。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到西街转角处时,突然被一股蛮力攥住。还没等惊呼出声,一块帕子就死死堵住了她的口。紧接着眼前一黑,一块粗粝的黑布兜头罩下,彻底隔绝了光亮。
身体被人扛起,她的挣扎徒劳无用。
歹人带她上了楼,当眼前黑布猛然扯下时,她眯着眼率先看到的是那熟悉却即将离去的背影。
“唔……唔……”
被堵着口用尽全力朝他挣扎呜咽。
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青年男子伸手扣住她的肩膀,话却是对他说的,“咱家难得出来一趟,看上个可口的,便想着请来畅快一番,让宋公子见笑了。”
泪水侵湿满面,即使明知他不认得她,她依旧撕扯着咽喉发出顿哑的声音,祈求他能转身看她一眼,哪怕就一眼。
可他仍旧没有停步,她甚至听到他语调中含着笑意,他说:“田公公随意,本公子就不饶您雅兴了。”
隔着朦胧泪帘,她绝望地看他一步步走出厢房。房门随着他离去的袍摆残影“嘭”地一声关紧。
他走了,把她留给了恶鬼。
鹿皮鞭抽打在背上,白皙的肌肤崩裂出一道道深深血痕,渗入骨骼的疼痛让她浑身绷紧颤抖。
她知道这是二楼,可她不想死,更不想被欺辱而死。
于是,她抓住那恶鬼出神的一瞬间,陡然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地从窗户一跃而下。
“嘭”地一声闷响在西街炸开!
她听到右腿骨断的声音。
大雨倾盆而下,她仰面躺在雨与血混着的污水中,大雨冲刷着她的脸颊和身体。
昏死前,看着密密麻麻从天而坠的雨滴,忽而想起自己的那场心跳,太可笑了!
阮倾清右边小腿断裂,成了一个跛子。
承国公府不要身体有缺陷的奴婢,姑母戳着她眉心骂她讨债鬼,丢给她五两银子赶她出了承国公府。
阮倾清握着银子,站在国公府高耸厚重的围墙外,把来时的那个破包袱紧紧拥在怀中。
攥布料的手指过于用力而发白,只因除了这个包袱,她再次一无所有。
老家宅子已卖,无处可去的她只能留在京都,在一处旧巷租了间破露瓦房安身,拖着残腿,寻了份小饭馆洗菜的活计,勉强度日。
半年后,张珂带着老母亲入京求学科考,见她孤女无依受人欺凌,便每月给她二十纹银,让她住进张家,帮忙照顾张母。
二人日久生情,在张母默许下,又过了半年,便成了亲。
张珂性情温和,为人正直良善,成婚后,虽日子拮据,他对她却百般呵护,二人相濡以沫,夫妻恩爱。
她起初还记得承国公府,但随着日子踏踏实实一天又一天过,便渐渐忘却了。
同时忘掉的,还有他。
阮倾清从未怪过他,说到底,她与他而言,不过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甚至于,他都不知道有一个阮倾清的存在。
一切都是少年时妄图窥月的异想,幻想破了,再回看,那遥不可及的月光,似也没有想象般明亮,亦是凡人而已。
张珂自科考高中后,仕途平坦,一家人从旧巷搬到安龙大街一进的宅子。
眼见日子越来越好,可如今……
*
冰凉雪花落入眼中,阮倾清思绪回归,方才的回忆只是刹那间。
此刻面对他,说不上震惊,内心亦无多少波澜,最先涌出的情绪是失望,阮倾清知道他不是户部官员,故而这马车,徒劳拦了。
怕让贵人厌怒,阮倾清退后两步,垂眸微微曲膝行礼,“妾身本欲求见户部大人,误拦大人马车,还望大人恕罪。”
宋卿尘侧首隔着雪幕看她,深邃漆黑的眼眸划过她红肿起来的额头,往上,越过雪花侵湿的发髻,又扫了眼她低头露出的莹白后颈。
“你认得本官?”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