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中心,一艘最为富丽的画舫上,户部侍郎曾玉起身,为坐在窗边的男人斟满清茶。
男人自一刻钟前往岸上看了一眼,便一直没有收回目光。
曾玉见男人面色沉静冷敛,眼底幽深,也不像在欣赏美景,便有些好奇的悄悄顺着他的视线往岸边望去。
岸上游人攘攘,也并无特别,咦……
曾玉眼睛顿住,只见一个身着白粉裙衫的女子,因走路步履迟滞,在人群中异常显眼。
而她旁边之人,正是他的下属,户部主事张珂,他们夫妻二人正亲近相携,漫步花海。
张珂是这次清剿孔修言的关键棋子,依面前人行事风格,张珂应是必死的,可没想到,他不但没死,还能官复原职。
曾玉眼珠一转,暗道宋大人莫不是看上了张珂才学,欲留他在户部委以重任。
此刻虽不确定宋大人是不是在瞧张珂,为打破这沉闷氛围,曾玉干笑道:“难怪张主事月初便告了今日休沐,原来要陪夫人赏花游玩。”
曾玉端起茶盏,语调情切继续道:“不过要说这张夫人,当初张主事受冤入狱,她于风雪凌寒中四处奔波,真真是对张主事一往情深,如今看二人伉俪恩爱,倒也叫人欣慰。”
“曾大人。”男人徐徐从窗外收回视线,修长干净的指腹执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掀起眼皮,睨着他,“你本与孔修言一丘之貉,可知本官为何从皇上那儿保下你?”
闻言,曾玉惊地浑身一抖,杯中茶水溅落,他顾不得手背烫痛,慌忙退到桌旁,俯身跪下。
“下官拜谢宋阁老垂怜,以前下官是受孔修言蒙蔽裹挟,今日得以受您大恩,不计前嫌,今后下官必定以您马首是瞻,鞠躬尽瘁。”
宋卿尘指尖随意转着杯盏把玩,“曾大人不妨说说,你准备如何马首是瞻,鞠躬尽瘁?”
曾玉心中一喜,只道是要听一番忠直说辞,当即高声回禀,神色凛然:“下官必以大人为表率,恪守官规,清正自持,一心为国为民,打理好户部诸事!”
话音刚落,船舱中响起一声轻笑。
宋卿尘笑意浮在唇角,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漫不经心讥诮,“你说笑了,本官可算不得清正之臣。”
曾玉闻言浑身猛然一僵,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答错了。
满室寂静,惶恐之下,曾玉脑中飞快盘旋,宋卿尘留下他,便是要用他,而他在户部二十余年,最得心应手的,便是熟稔朝廷六部以及皇宫内所有公账私账,包括一些官员的银钱来路,他亦是知之甚详。
想要掌控官员,拿捏各部,最有效且最直接的,就是控住他们的利益。
想通这些,曾玉心口重重一跳,飞快视线掠过上首男人,眼前这人,外在矜贵持重,举止沉静有度,一派人臣风范。可他年纪轻轻却能登上百官之首,其内里野心企图,绝非当前格局。
曾玉胆战心骇,一面为此人滔天野心暗自惊心,一面又为自己能得此人提携而躁动,曾氏一族富贵权势指日可待。
他暗暗握紧双拳,随即重重叩首,“宋大人掌控内阁,为大周朝殚精竭虑。户部掌大周财赋,乃是重中之重,往后下官自当恪尽职守,凡各部司库账目,官吏公私簿册等,下官都会逐一审核梳理,按时呈递大人阅看。”
“不错。”宋卿尘抬手为曾玉斟了杯茶,俯身递给他,缓缓道:“那便辛苦曾大人了。”
这是要重用他了!曾玉心中狂喜,诚惶诚恐接过茶杯一口饮尽,深深垂头,道:“下官多谢宋阁老。”
宋卿尘居高临下淡淡扫曾玉一眼,少顷笑道:“曾大人请起,若让旁人看到,还以为本官折辱下官。”
曾玉赶紧起身,陪笑着为宋卿尘再斟杯茶。
宋卿尘并未执杯,指节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落在桌案之上,一下又一下轻叩着,节奏疏淡,听不出心绪。
他抬眼,目光越过雕花窗棂,再次投向湖面对岸的桃林。
岸边游人依旧往来如织,桃花漫天纷飞,然而,方才那道清瘦身影已然不见。
他叩击桌案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淡声,“方才既提到张主事,依曾大人所知,张珂此人性情如何?”
曾玉一怔,张珂职位太低,他平日也甚少了解,之前倒是偶听别人说过,思忖片刻答:“张珂处事公允,为人刚正不阿。”
听罢回话,宋卿尘依旧看向窗外,轻声说:“刚正不阿即是不懂变通。”他转头看向曾玉,“曾大人对此类下属,还需指教。”
曾玉听罢,瞬间品出其话中深意,看来宋大人确是对张珂另眼相待,但要用张珂的前提是让他识时务。
此事倒也不难,曾玉垂首,“下官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