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来伤药,垂着眼,小心翼翼替他敷上。
深夜,窗外雨声沙沙。
昏暗床帐内,身旁的张珂呼吸绵缠平缓,阮倾清缓缓睁开双眼。
屋内寂静无声,更让她觉得自己狂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一双湿眸盛满惶恐惊骇。
只因,那辆马车,她认得。
*
翌日,天总算放晴。
阮倾清劝张珂告假一日在家歇息,可户部公事繁重,张珂依旧去了府衙。
自宋阁老协管户部后,部中条理相较从前愈发井然,各项公务运转也顺畅许多。
张珂最近正与上官户部员外郎石大人,一同主持官沟疏通的账目清算,今日需得核对工匠工钱单据,他指尖抚过纸面,逐行细细比对。
片刻,看着上面登记的工匠人数,眉头缓缓蹙起。
数目对不上,名册上填报的人手,较之以往经历人数多出一倍不止,分明是虚增名额。
有人吃空饷!张珂心头一沉,当即揣好单据,去往石大人办公偏厅。
石大人名石炎,年岁与张珂相当,却是出身世家,故而仕途亦比出身贫寒的张珂顺遂许多。
石炎正垂首批阅文书,张珂将那叠单据置于案上,语气恳切:“石大人,这份工匠名册,人数有虚。”
石炎瞥了眼单据,神色平淡,抬手将单据往前推了推,随口道:“不过些许小数,不必深究,照单子录账便是。”
张珂眉心更深,负在身后的手掌握拳,没再开口,亦没有拿走单据。
石炎等了片刻,见他不动,掀起眼皮,脸上笑意淡去,“张大人,朝廷的库银,终不是你我私产,若是满朝官员都这般锱铢必较,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岂不彼此难堪。”
这是让他识时务,不要挡别人的路。
厅堂静了一瞬,张珂盯着那叠单据沉默,少顷,终是将其拿回。
石炎脸上笑意重回,抬手拍了拍张珂小臂,“我就说,你我同官几年自是情意深厚。”
张珂点头淡笑。
石炎又道:“对了,我小儿过几日行洗三礼,你一定要携夫人来府上喝杯喜酒。”
张珂默默吸口气,石炎是他直属上级,于情于理,他都得去府上恭贺,便道:“谢大人相邀,下官定携内人登门恭贺大人。”
到了正午,日头正好,户部府衙内繁忙稍歇。
张珂用罢午膳,无心休憩,独自缓步走出衙门口。
抬眼便是昨夜那条落雨长街,青石路面被日光照得清亮干净。
他立在阶前,静静凝望长街,沉思许久后,收回目光,转身踱步回府衙前院。
前院空旷开阔,是一众官员停驻轿辇马车之地,各式车马整齐分列,错落停放。
张珂放缓脚步,目光逐一打量。
昨夜车马疾驰,他慌乱之间未能看清色泽工艺,可那马车的高大健硕骏马,以及宽大的车厢,绝非寻常官员所能配备。
而院中除却几架品级较高的雕花轿辇,余下便只剩两架寻常木制马车,样式朴素,规制普通。
他眉头微蹙,思忖良久,最终视线缓缓落向院落正中最宽敞的位置。
那里立着卷云纹拴马桩,顶端悬挂一块黑金乌木挂牌,乌木沉敛,鎏金描字肃穆端正,赫然是一个“宋”字。
当日下值,张珂归家时,家人正等他用饭。
阮倾清一直是让莲香与他们一桌吃的,付氏坐主位,四个人四菜一汤倒也丰盛。
其中有一道菘菜烩香干,是莲香新学的菜式,她给付氏、阮倾清和张珂各夹了一大筷头,然后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等着他们评价。
付氏尝了口,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莲香只好又期待的看向阮倾清,阮倾清夹了块香干放入口中,细细嚼了,刚想夸几句,身旁张珂开口:“味道不错。”
莲香闻言忙转向张珂,眉开眼笑,“陈嬷嬷也说好吃,张哥也喜欢,以后我就常给大家做。”
张珂笑着点头,“行。”
顿了顿,他对阮倾清道:“接下来几日宋大人还要到户部督查,晚饭我在府衙用,你们就不用等我了。”
“宋大人?”
没等阮倾清答话,莲香徒然提高嗓子,反应过来后,声音骤然压低,带着颤抖,“是不是,那个富贵大宅里的那个官公子?”她记得清姐就是叫他宋大人。
张珂视线从神情僵硬的阮倾清身上划过,“是他。”
莲香眼睛睁大,面色带着难以置信,“他看着不像好人,又凶又厉害,他府上的婢女力气大的像男人,感觉能杀人,张哥还要和他一起当差吗?”
“慎言。”张珂放下竹筷,对莲香道:“宋大人乃一品朝臣,不能妄自非议。”
莲香被训地缩了头,喃喃,“可他就是很可怕,当时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让人把我押到院外了。”
“那也是因你们公然贿赂。”张珂看向阮倾清,“不过,清儿当初怎么会想到给宋大人送人?”
阮倾清放在腿上的手指蓦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