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安龙大街遥相并趋的皇城主街上,吏部尚书府依旧灯火通明。
正厅内,宋卿尘正与内阁几位大臣商议要事。
丞空立于一旁,眉眼观心。
今日他将张珂的原话告知主子,主子听后面上不显,但下一瞬,主子手中一指粗的狼毫便应声而断。
此刻,丞空无声看眼正神色如常,听官员禀报政务的主子,首次有了疑惑。
那位腿脚不便的张夫人究竟怎么想的,为何连主子这样要貌有貌,要钱有钱,要权有权的男人都看不上?偏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张珂,究竟是为何?
莫不是现如今京城女都好文弱书生?
正想着,突然听到门外有急促脚步声。
丞空身体一震,抬眼正对上主子目光,他肃然领令,转身走出堂厅。
片刻。
丞空大步返回,面色冷峻,垂首,禀:“大人,徐州八百里加急。”
厅内众官员神情骤紧,能百八里加急而来的,定是大事。
背靠太师椅的宋卿尘声音平静,“讲。”
丞空道:“徐州暴雨连降三日,昨日雨势陡增,戌时临江大堤骤然决堤,江水倒灌,千顷良田被毁,数万间屋舍倾塌。”
丞空喉间吞咽一下,“至讯息发出,徐州百姓死伤难计,约四万人无屋避雨、无粮充饥。”
厅内死寂,内阁所有官员在丞空刚开口两句时便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徐州人口稠密,更有十万守备军驻扎,一旦暴乱,后果不堪设想。
宋卿尘盯着丞空,“昨日决堤,八百里加急为何今夜才到?”
丞空吸口气:“徐州总兵姚丁昌反了,他趁洪灾突发,令守备军围困徐州要道,阻止讯息外传,是徐州巡抚方靖拼尽全力才将消息送到京城。”
“啊!”所有官员低低惊呼一声。
丞空稍顿,说:“徐州巡抚方靖,已经被姚丁昌杀了。”
音落,众人齐齐望向太师椅上的首辅大人。
宋卿尘眼神沉静漆黑,修长指尖一下下轻扣桌案,静思数息,抬眼,吩咐。
“调全体禁军速去仁理殿和东宫保护皇上、太子。另,即刻去肃王府,以蓄意谋反罪捉拿肃王,他若反抗,杀无赦。”
“属下领命。”丞空拱手,而后疾步而出。
内阁几位尚书面面对视,沉思片刻后才恍然大悟。
当今皇上体弱多病,子嗣艰难,在位二十余年,都没有生下一子。
肃王是皇上异母弟弟,本朝唯一正统亲王。只要皇上一直无子,肃王便是板上定钉的太子,他等了十几年,就等皇上归西继位。
可没想到,去年皇上竟然老来得子,幼子不到一岁便封为太子,由太后亲手抚育。
肃王多年希翼落空,定然心有不甘,而徐州总兵姚丁昌,正是肃王昔日僚属,他突然造反,一定与肃王脱不开干系。
众人钦服于首辅大人的临机明断,即刻又担忧起徐州。
“宋大人,徐州数万百姓流离失所,灾情迫在眉睫,务必要尽快准备赈灾事宜。”吏部左侍郎急切道。
朝廷赈灾由户部统筹,曾玉一听,连忙道:“大人,下官即刻去准备赈灾事宜。”
“且慢。”宋卿尘抬手,“赈灾的确不容耽搁,但,现在姚丁昌兵围徐州,就算朝廷赈灾银粮到了徐州口,依旧进不去。”
刑部尚书沈庆气的眼睛发红,“那姚丁昌为何不让赈灾,他要眼睁睁看着徐州数万百姓死吗?”
宋卿尘侧头看眼雨声密集的窗棂,“若本官没猜错,姚丁昌是要和肃王里应外合,以一洲百姓性命,要挟皇上让位于肃王。”
沈庆徒然瞪大眼睛,“也就是说,皇上若不肯让位给肃王,他们就一直围着徐州,让里面的百姓淹死、饿死,自生自灭?”
“太他娘狠毒了。”大理寺卿周易怒骂。
正在这时,一带刀侍卫入内,朝宋卿尘禀:“大人,丞校尉让属下回禀,据查,半个时辰前,肃王带数名假扮宦官的暗卫,潜入仁理殿,告知皇上徐州灾情,逼迫皇上拟旨让位。皇上受制于人,只能听肃王令,下旨不让禁军和丞校尉入殿。”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果然如宋首辅所料。
沈庆握拳,咬牙道:“让兵部立即派驻京将军,带军队镇压徐州守备军,为赈灾物资和救援官兵打出一条入口。”
“不可!”兵部尚书急声,“徐州守备军是威慑雁霞关以东的蛮军主力,一旦我们内乱,敌军决计会趁机冲破雁霞关,届时腹背受敌,徐州形势雪上加霜。”
年近七旬的礼部尚书嘴上白须颤抖,“打又打不得,拖又拖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大家又面色凝重看向上位首辅。
宋卿尘修长指尖一下下敲着椅扶手,声音低沉:“如此局面,强攻为下,攻心为上。”
他闭了闭眼,几息后,站起身,逐一吩咐。
“户部与工部即刻准备赈灾物资、银粮。”
“是。”曾玉和工部尚书领命。
“刑部与大理寺带兵查封肃王府,捉拿肃王府所有幕僚,并封锁城门,不可让京城的任何消息传到徐州。”
“是。”沈庆和周易领命。
“兵部。”宋卿尘看向兵部尚书,沉声道:“立即拿我腰牌,去宋翼军军营调五万兵马,暂驻城郊待命。”
兵部尚书满面肃然,“领命。”
然后他看向吏部侍郎,吩咐,“你去调取所有原户籍为徐州的京城官员名单,并通知他们到尚书府会集。”
“是。”
最后,宋卿尘扫眼众人,“事重则急,本官给诸位两个时辰去安排相关事宜,两个时辰后,到此回禀。”
所有人面色严峻称是。
“那此刻肃王该当如何?”周易问。
宋卿尘抬臂挡掉近卫递来的披风,说,“川月。”
下一刻,近卫将一把黑漆直刃长刀递上。
宋卿尘斜握刀柄,边大步而出,边说:“肃王,本官亲自去斩。”
众人看着走出厅门外的挺阔颀长背影,似都恍惚了一瞬,这些年来,宋大人身居庙堂,运筹帷幄,素来都是沉敛自持的模样。
以至于大家似乎都忘了,他十岁入军营,十七岁已是宋翼军少帅,一把川月长刀名震大周边境,杀了无数敌军。当年皇上封赏宋家,他骑骏马入城门,正是万人瞩目的少年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