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下乡戏单她早看熟了——柳河镇、王庄、陈桥、刘家集,一圈圈地名排到俩月后,角儿那栏并排写着花旦春莺、小生苏韵。
这趟排得密,五天里连赶四个乡镇,白日出城,傍黑大多能赶回;只有陈桥那一夜,雨大路烂,得在外头歇一宿。
天没亮她就起了,自个儿的行头先理:护手油塞进夹层,那双厚底鞋也带上,上台扮角才换;戏本不卷了,原册子拿蓝布包严,压在包袱底。
妈总说人可以穷不能邋遢——出门在外,行头更得齐整,手底下的活计替她把这句话说给自个儿听。
包袱理齐了,门外的骡车影儿还暗着,她回头望了眼里屋——这一趟,最久也只隔一夜。
前儿夜里,婆婆替她把换洗褂子又叠了一遍,说“下乡风硬,围巾多带一条。”
春莺把褂子塞进包袱,又放进一小包红糖——下乡伙食差,傍黑冲一碗,暖身子。
她摸了摸婉婉的小脸,那小人儿这会子会咿咿呀呀叫“妈”了,若在陈桥过夜,娃想妈了会不会闹,还两说。
可这趟跑下来,补贴够李家半个月的开销,值。
她把娃的小手拢进被里,像把自个儿的不舍,也一块儿塞进去。
明儿她一走,婉婉就全托给婆婆了——奶怎么热、褯子怎么换,昨儿都交代过。
头一站是柳河镇。
镇礼堂的灯亮堂堂的,台板平展,春莺勒头自个儿服帖,水纱角护手油抹了,手不发干;苏韵在旁边替她把头面正了正,铁球搁桌上没响。
锣一响,红娘上场——俏不浮,怜不软,步子踩得瓷实,水袖随锣点起落,收得干净。
台下有人叫好。
前排一个婶子扭头问身边人:“这唱的,是不是柳溪村沈家的闺女?”
她没露在脸上——头回下乡被认,她躲在棚里不敢应声;今儿挂着头牌,是台上正经的角儿,不躲了。
散了戏,那婶子挤到台口,笑“老四,我是你三舅姥娘家邻居”,春莺浅浅一笑,应了声“婶子”,没多说——台上的角儿,台下是乡亲,她认这个亲,可不分了神。
那婶子又拉她手“老四,你爸妈可好?”,春莺说“都好”,没说自个儿偷跑出来那年头的事——有些话,台下不好讲。
婶子叹“你爸妈不容易,供你唱戏”,春莺笑,没应。
她想,自个儿是偷跑出来的,爸妈从头知道,可这“知道”里头的滋味,她不说,婶子也不懂。
那年头爸来剧团拽她对峙,是知道她自个儿跑的;后来写信报平安,爸妈也回了信,认她这桩婚事。
偷跑是偷跑,唱戏是唱戏,两桩事,爸妈门儿清。
她站在台口,望着婶子那张热乎脸,忽然觉着,柳溪村离得远,可那份挂记,一直跟着她,藏在每一场戏后头。
接着奔王庄、陈桥、刘家集,一处一处地赶台。
镇上的台子好,村里的苦。
村里的台子支在空场上,蓝布帘一围,一盏煤油灯晃晃的,铺板潮。
陈桥那夜雨下得急,铺板湿得能拧出水,春莺和苏韵拿旧褂垫开,还是一人半夜冻醒一回。
春莺起身把水纱、戏鞋和戏本挪到最干的墙角,顺手用热水涮了两人的碗。
苏韵裹着被笑她:“跑个乡场,还能叫你收拾出个样儿。”
春莺把碗递过去:“不是挑人家,是咱明儿还得上台。”
第二日她们照旧圆场踩得稳,散场时,台口老婆婆端来一碗姜汤。
春莺接过就喝,热气顺着喉咙落下去,嗓子眼儿也松开了。
每落脚一处镇子,傍黑时苏韵的铁球声照例响起,俩人先把第二日的戏对一遍。
在陈桥,春莺圆场起了飘,苏韵脚尖在台板上轻轻一叩,没出声,把她那点飘稳稳托住——这暗号,从戏校傍黑加练起,到今儿,接了多少回,俩人都不用言语。
春莺懂,这般合拍是台下年头攒出来的,不是凭空有的。
刘家集那回,台下有个生脸后生,散戏围着台口说“这花旦有味儿”,苏韵旁边铁球一转,笑“又多一位捧你的”,春莺脸热——台上多双眼睛,是常事,可她记着周师傅的话:越有人捧,越得把戏唱稳。
王庄那场,台下坐了个穿制服的,散戏来后台,说“我是县里文化站的,你们这戏,该往市里送”。
春莺不懂那些,只记着把戏唱好。
苏韵在旁边铁球在掌心转了半圈,低声“别飘,唱你的”,春莺稳了。
那“往市里送”四个字,她记下了,没往深处想——眼下的戏,还都在城乡这些土台子上,市里是多远的事,她不知道。
可这话像颗籽,落在她心里,往后若真有那一天,也是这一个个城乡的台子,把她一脚一脚送到那儿的。
俩人傍黑对戏,苏韵说“你今儿那'瘦'字,咬得比上回沉”,春莺笑“下乡风硬,嗓子也硬了”。
这赶场,苦是苦,可戏磨出来了——台下的生脸越多,她越知道,角儿不是名头,是这一场一场攒的。
在王庄落脚那晚,苏韵收到家里捎来的一封信,看完往兜里一塞,没吭声。
春莺问“家里咋了”,苏韵“没啥”,铁球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停住。
夜里春莺起来打水,见苏韵坐在台口,信纸摊在膝上,就着煤油灯看了又看——她没过去,只把脚步放轻了。
第二日上场,苏韵的唱还是稳的,可下了台,话少了许多。
春莺心里头那点不安,像团棉花塞着——苏韵家那口子蹲墙根打牌的事,上回她露过一句,这信一来,苏韵的笑就淡三分。
春莺没追问,只把这事记在心里:唱戏的女人,台上多风光,台下各有各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