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一梦闻言,心里刚才那只兔子不见了,塞进一团棉花。
“留下来干嘛,车手他们不是有那小子嘛。”
“两条路,去二队当车手,或者……留在一队带阿星。”
尽管孟一梦很想让许鑫重回赛场,可真到得知他可以重新回去的时候,为啥心脏扭成麻花一样?
一时间哑了声。
“想什么就直接说。”
孟一梦思考了一下:“我听说二队都是预备役,你去扛大旗,赢了应该,输了指不定那些人怎么骂。”
“嗯。还有吗?”
“你师父不带阿星吗?经理再仁义,也不会专给人养老吧,况且这车队本来就撑得这么辛苦……”
“师父说他年纪大了,早几年就想退,只是一直没找到个能拿得出成绩的车手。”
孟一梦低头使劲抠着大腿处的裤缝:“你自己想留还是想走?可能,可能老头子和驾校还舍不得你呢。”
“嗯。”
“我记得……”
“什么?”
“没什么。”孟一梦说不下去。他没资格替许鑫做决定,况且他是真心想许鑫重新回来,做他热爱的事。只是这该死的心,这会儿不听话。他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快到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可以不要城里的家,不要镇上的租房,不要那个小店,跟着他四海为家,可他没法带着爷爷到处漂。
可是如果许鑫留下,他们之间就会隔着一千多公里,不是四五十公里,不是镇上到半山腰的两三公里……是隔着三个省,一个直辖市的距离。
孟一梦抬起头,许鑫正看着他。
“回去,明天再说,冷了。”许鑫拽住他胳膊往回拉。
离活动板房还有二十米,就见周围大灯全打开了,亮得刺眼。接着是车轮刮地的声音,快把耳膜穿破了。一道蓝光在坝子里飞速转圈,还有人们的叫喊声。
“星仔停下!”
“你这个小疯子!”
两人并肩走近,就见那辆“蓝焰20”在坝子里绕圈,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密集的、让人起鸡皮的声响。车子忽然加速,车头一甩,车身横贴着坝子边缘画了一个完整的圆。轮胎卷起的碎石扑打在板房的铁皮墙上,“啪啪”作响。
周姐从厨房探出头骂:“扑该仔,哪个又惹到你了喔!”
老李握紧拳头站在一边,看着那辆发疯的车,眼里全是疼惜。
阿星并没有停,反而松了油门反打方向,车尾又甩向另一边,画了一个反方向的圆。两个圆连在一起,在地上写了个“8”。车灯扫过板房,扫过工具棚,扫过站在院边那些人的脸。
最后不知道是人累了,还是车累了,总之它们终于是停下来了。阿星没下车,借着车灯,他趴在方向盘上,看不清表情。
朱经理看一眼孟一梦和他身旁的许鑫,再看看那辆车,双手插兜进了他自己房间。
没过多久,师父出来绕过车头钻进副驾驶,双手去扒拉阿星的肩膀,那小子躲开他,把头偏到另一边。
许鑫转身回宿舍了,贺朝峰跟在他身后。
最后“蓝焰20”终于回到车棚,老李边骂边检查,手指抚摸着车身,几度弯下腰抹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味道。
临睡觉前,孟一梦刚洗漱完,阿星猛的戳到他跟前,幽灵一样吓他一跳。
“我找你。”那小子阴恻恻的。
孟一梦把洗漱用品放回去,出了门。阿星带着他去到板房后的一棵芒果树下,此时树上还挂着几颗估计是没人要的芒果。
“我睇得出,你同许前辈嘅关系。”
孟一梦叹口气,“请讲普通话。”
阿星可能没料到孟一梦是这个反应,他咬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看得出来,你跟许前辈的关系。”
“我是他徒弟。”
“骗鬼!”阿星瞪大眼睛,好像在极力压制情绪又压不住,所以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扭曲和狠厉。“哪个当徒弟的会在师父睡着的时候在他床前守半个小时?他又不是生病的,受伤的!”
卧槽!监视啊。
“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你老实讲,是不是你缠着前辈?”
孟一梦不想理他,许鑫走和留的问题都还没搞明白,他没精力在这儿跟这“野人”较劲。正想走,阿星铁钳一样的手箍住他手腕往回一扯,孟一梦冒火走近阿星,揪起他的衣领:
“再动手动脚我让你以后比不了赛,信吗?”说完他松开阿星往后一推,转身就走。
“你懂他吗?”阿星在背后喊,“你配不上他。”阿星说得很直接,声音不是很大,却像在质问:“你懂赛车吗?你知道他跑出210码是什么概念吗?你知道蓝焰20的变速箱什么脾气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孟一梦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你知道他怎么从板房开到鹰嘴崖吗?你知道他入弯前点刹的节奏吗?你知道他闻着轮胎烧焦的味道会想起什么吗?”阿星绕到孟一梦跟前,逼近一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他跑完一圈之后该不该立刻熄火都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孟一梦转过身回答。阿星仰头看一眼黑漆漆的天,哑着嗓子说:
“我十岁就看他跑比赛。他每一次入弯、出弯,每一个他跑过的弯道,我都记得。我能跑他跑过的路,我能把他想教的东西全学会。你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