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五月十三夜里下来的,一下就没有停的意思。
先是城北的排水沟满了,接着演武场边缘塌了一小段新垒的土墙,屯丁们冒雨抢险,号子声隔着雨幕传进中军,闷闷的。今年的梅雨季来得早,也来得凶,江面上的船减了三成,各屯报来的春汛折子在案头摞起半尺高。沈瞻在这一片水声里批了两天的汛报,到十四日午后,台城催兵籍的文书进了营。
来送文书的驿骑浑身是水,封套湿了一角,火漆倒完好。录事参军捧着进帐时,沈瞻正在看本月的平粜账,接过文书先看火漆,再拆封,一目十行看完,递给沈邈。
「尚书省户、兵二部会同,催荆、江、扬三州兵籍清核。」他道,「限一月,各州在营兵额、实有人数、空名若干、月粮去向,造册具报,守令、督将、州郡三级连署具结。一册不实,三级同罪。」
沈邈看完,抬眼:「历阳案发不到一个月,催册就下来了。」
「未必是冲着案子。」沈瞻道,「春上流民过江,台省本就不安。可这册子一下,多少人睡不着,就不好说了。」
「三级连署具结,这一笔最毒。」沈邈把文书又看了一遍,「守令、督将、州郡,谁也不能推说不知。下头州县的空额,从前还能说是历年积弊、接手不知,这一回签了押,将来查出来,三顶帽子一起摘。尚书省这是拿一条绳,把三州的官串在一根竿上。」
「竿子立起来,先掉下来的未必是大鱼。」沈瞻道,「大鱼早把网织在竿子底下了。」
他把文书摊在案头镇住,吩咐录事参军:北府一营一册,今夜起核,限五日内成稿,他要亲自对。录事参军应声去了。帐中只剩沈邈一人时,沈瞻起身走到帐后,从私匣里取出了那几页寻阳军报。
上回压下的那一页,他到底没有只叫它烂着。
这半个月,斥候的暗报他都单独留了一份,不录官档。几页薄纸在雨窗下一顺排开:寻阳水寨,申报在营兵额三千;三月点阅,营盘炊烟推算实兵一千七至一千八;四月再有报,寨中起更的梆子减了一轮,粮船压水却比去冬深三寸,吃的不是三千人的粮,是三千人的额、一千八张嘴的实。另一页写,江州方向入北府军市的青盐,正月以来月月递增,到四月翻了近一倍,走平价入册,发货地一栏,或空,或写「江州」,无一纸发运回执随附。
还有更碎的,是从历阳、乌江几个渡头的义庄网和商队伙计嘴里零星拾来的:平底黑牌粮船,半夜卸货;卸下的伕子,强壮的挑走,沿江西进;寻阳水寨外围新起了两处庄子,不挂旗号,出入的人短衣草履,按什伍而居。
沈瞻把这些碎页与军报并在一处,拿朱笔在纸上画线。梆子减一轮,是少了一营巡更的人;粮船深三寸,是吃的粮没减、运粮的人减了;人减到哪里去了,两处新庄的什伍接住了。三处线一接,册上的一千二就有了去处。他又取市易的旧账来对盐数:正月江州盐入军市七百石,二月九百,三月一千二,四月一千四,而寻阳一寨实兵一千八,按月食盐之数摊下来,连四百石都用不了。多出来的一千石盐,从军中的平价口进,又从哪一个暗口出,卖给了谁,账面上一片干净,连一纸回执也无。
「你再看日子。」沈瞻指着一行小字,「历阳黑船,月逢九、十九、二十九三趟;寻阳外围庄子报进柴草,也是逢九入库。三处地方,一个日子。柴草是烧给人吃的饭,一千二百人的饭。」
沈邈一页一页看,看到末一页,手停了。
「空的一千二,不在营里,在这两处庄子上。」他低声道,「名册在官,人入了私役。这是影占。」
「影占两个字,你我说可以,不能落在纸上。」沈瞻把那一页翻过去,「纸上只能写:册有人、营无人、粮有额、盐无据。影的是谁,占去做什么,是朝廷查出来的事,不是我们查出来的事。」
他坐回案后,指尖在案上慢慢敲。
敲了一阵,他起身把帐门的帘子放下来,又亲手将两页暗报并在灯下,重新看了一遍。寻阳不是周家坞。周家坞是一个县、一个坞的胆,寻阳背后连着江州的军、西州的盐、半条长江的船。动周氏,廷尉的一纸移文还担得起;动寻阳,动的是上游诸镇与台城之间那点没说破的顾忌。朝廷如今要的是西御强胡、内江先稳,这节骨眼上千二空额真掀开,查办是假,激变是真,上游诸镇若借「朝廷不容武人」之名各自为备,江面一断,历阳坑里的三四百口,转眼就要填进江左千万人的战火里。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看到烛花爆了一下,才把纸轻轻翻过去。
不能为了三百口,赌上千万口;也不能为了不赌,就当这三百口不存在。这便是他这几日反复推演的那条缝:既不做掀案的人,也不做灭案的人,只做记账的人。
雨水顺着帐檐成串地落,帐中很暗,白日里也点着灯。刘瑚披着油衣进来时,带进一身湿气,她是听闻台城催册,自行来的。沈瞻把话简要说了,她听完,第一句问的就是:「北府的册怎么报。」
「北府没有空额可藏,照实报。」沈瞻道,「核定三千,在营三千,去岁新募的青壮在屯田曹的屯户册上,不占军籍,另注一行。月粮、军衣、市易,账随兵走,一笔对一笔。这一册我自己连署,干净得能照见人。」
「寻阳那一册呢。」刘瑚问。
帐中静了一瞬。
「这就是口袋口了。」沈瞻看着案上催册的文书,声音很平,「尚书省这一封,是普催三州,不是单问寻阳,我们一个边镇,没有代邻封造册的道理。我若多事,把斥候这几页夹在回文里送上去,头一条罪名不是空额,是『京口督将私遣斥候、越境侦伺上游军情』。册还没核,先要核我。」
「那就不报。」沈邈道。
「不报,是另一个口。」沈瞻摇头,「今日匿了,将来寻阳事发,抄出我们这几月的烽册,上头问一句:黑船运伕你报过、平粜异动你报过,千二空额你就毫无所闻?到那时叫预闻不举,边将连坐。报是死,不报也是死,只看哪一口袋扎得慢些。」
刘瑚在案前站定,雨水顺着她的油衣角往下滴。
「那就走中间。」她道。
「对,走中间,走在明处。」沈瞻道,「斥候的暗页,仍旧只在我私匣里,一个字不入官档。官档上只许直录:烽册里添一行,寻阳水寨实营烟火,较册额减约四成;平粜册里添一行,江州青盐入军市数,月异于此,无回执随附。两行,不评、不断、不请查。朝廷要查,是他们从这两行字里看出来的;朝廷不查,这两行字也安安静静躺在三州的总账里,将来哪一日翻案,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