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其训诫

程艺芯眸中掠过惊色，却并未出言拦阻。石榴微咬下唇，从容转了转腕骨，迎着两道目光，抬手又是数掌，一掌紧过一掌，直待郭萧抬手牢牢箍住了她的双手。

"你怎么敢！叫他…竟…竟…将我、掳、去、那石洞！"

"阿姐，我知晓这是你第一次见自己腐坏的躯体，尚不曾适应。你素来体弱，我一直寻不到合适时机向你禀明。" 郭萧一时猜不透成小仙这般激烈举动的用意，只好先用自己的方式向真假两位姐姐同步着信息来稳住局势，她二人皆是头一回亲眼见到郭吹雪残破朽坏的遗躯。

"心头血养躯，不过是狐族市井流言，起初我也寻不到可行之法。六喜追随爹爹多年，是他教我以心头血浇灌绒紫花，花粉散在冰泉雾气之中，自成隔绝屏障，裹住你的躯体。除六喜之外，唯有五万与浩然知晓，我以心头血维系你的躯壳数月，连瓜婶瓜叔都只当那片乱葬岗风水特异，才留住了你魂魄久久不散。"

"所以你胸口那道旧伤，便是取心头血所致！" 石榴说着，一把扯开郭萧衣襟。她打的便是这个主意：程艺芯已然涉险，又与小帮主情分不浅，见他这般自残，必会心生疼惜；有这份怜惜在，往后才更好封住她的口。一用力竟然将郭萧半幅肩头便露了出来。

程艺芯（OS）：怪不得六喜会疑心你们有私。

程艺芯心中一阵茫然。方才她刻意唤他 "笑儿"，不用生疏的 "小帮主"，明说二人并非青梅竹马，字里行间偏要暗递亲近。往后她要顶着程艺芯的名字与唐知笑通信，本就要早早铺垫这份情分。可眼前这位唐姑娘，此刻又是演的哪一出？

"倘若娘亲当年尚能留得全尸，你也要这般吗？以一己心头血供养两具躯壳，你要我、要娘亲眼睁睁看着你流尽鲜血而亡？"石榴望着郭萧脸上层层叠叠的掌印，语声又急又痛，"一意孤行，只身涉险，实在愚不可及！"

程艺芯（OS）：破案了，这位假姐姐，是在教训弟弟。

挺好的！她也想打！

她亦动怒！

对方这番斥责，竟与她初闻此事时的念头如出一辙。于她而言，一桩事若代价远胜所得，便万不可行。

这般心头血养躯之术，本就是邪术乱法！

"亏得你散尾蜕变及时成了，不然心头血耗竭，我回不来，你便要随我一同赴死？我们一家三口尽数埋骨往阴曹地府团聚，这便是你想要的？"

一句话，划开了假姐姐与真姐姐心境的分界。

程艺芯心头微震：这位假姐姐，看得竟比她还要透彻。莫非那时，弟弟早已存了厌世求死之念？！

程艺芯不可思议抬眸定定看向郭萧，郭萧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时序往前推，他先耗心血护住她的躯体，全然不顾气血亏虚，会耽误他修为蜕变。她明白弟弟这般执拗，只是怕她日后反悔，执意要为她留一条退路。可羞愧与怒火一同翻涌上来，她愧于没能察觉弟弟心底的颓丧，又气他不信自己凭着程艺芯这个身份，亦能挣出一条生路。

打得好，正该好好训诫他一番。

"唐姑娘说得极是！往事不必回头，越是给自己留后路，反倒越容易走偏。" 程艺芯略一停顿，顺势接过话头，补全说辞，"唐姑娘也莫要气坏了身子。我猜那时你沉疴缠身，小帮主才出此下策，好在他熬到九尾狐狐尾散开为你续命成功。我本是孤女——"

她望向郭萧："凡事素来只能自己拿主意。"

郭萧迎着她的视线，任由真姐姐捉过他的手，覆在假姐姐手背上，后者猝不及防，脸颊腾地红透，程艺芯还柔声出言宽慰。

郭萧心中了然，他这位长姐素来习惯掌控全场。她哪里是劝解，分明是抱着兴致，隔岸观火。

"有个弟弟相伴，好歹遇事尚可商量。那个头脑不清楚的小弟……嗯…嗯……是叫六喜吧。他以为狐尾化躯是把柄，我倒觉得这是老天爷赏下的一线生机。倘若此事将来败露，闹到悦闳书院裁断，你们也并没有错。唐姑娘不必忧心，也不必动怒。"

程艺芯话音方落，石榴猛地抽回手，扬手对着郭萧又是一记耳光。这一掌力道极重，郭萧嘴角当即渗出血丝。

方才石洞冰泉崩裂，水花打湿了他的发，湿发一缕缕贴在眉骨，衬得面上交错的掌印格外清晰。冰水顺着下颌滑落，混着唇边殷红的血，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模样竟有几分可怜。

"阿姐这般动怒，究竟是为何？"郭萧轻拭唇角终发声。

"你知不知道六喜乃是夺舍而生？你可明白夺舍的后果？"石榴此刻再无半分演戏之意，怒火是真的，语声冷峭如冰，"娘亲死因不明，旧案难查，王爷下落渺茫，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厘清的事。可你竟纵容旧日侍卫，夺舍了风语筑的弟兄！！！"

原来是为夺舍一事！

程艺芯浑身一震，下意识避开目光——她自己本就是夺舍而来。

"既是姐姐训诫弟弟，我一个外人，还是暂且回避为好。"她想跑。

"你留步！" 郭萧陡然开口，一腔憋闷的火气正无处宣泄，回旋镖终是落回了长姐身上。那该听训的，可就不止他一人了喽！

“你高声作甚。程小姐，还请留步。你既入了修真一门，正好，你来告诉他，夺舍究竟有何等利害！”

郭萧眼底漾着几分玩味，直接伸手扣住想要抽身的程艺芯，将人牢牢拘在身侧。

"程小姐，夺舍有何利害？" 郭萧声线平静，藏着一股不经察觉的玩味，"哦，对了，风语筑那位弟兄是自愿的。听闻本就决意赴死之人，夺舍会顺遂许多，是吗？"

段飞夺舍六喜，本就是紧随她夺舍小娟之后。说起来，还是阿姐先走出这条路，给了段飞保全残魂的法子。

当然这一切石榴是被全然蒙在鼓里的，她只觉怒火更炽："你究竟有没有脑子！还夺舍难不难办到？！！夺舍本就是仙门大忌！爹爹吩咐你的？娘亲授意你的？还是我这个长姐叫你去做的？你知不知道夺舍会引来何等灾劫？"

石榴不知眼前二人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这番义正辞严的诘问，落在他们耳中早已变了味道。

郭萧听着，抬眸瞅一眼真姐姐，心底暗叹一句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