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月色的夜几乎没有一点亮光,运河面亦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拂起的冷风吹动竹叶泠泠,才让这死寂的夜有了些许生机。
白日里极具婉约的青砖灰瓦在黑夜中沁出些许湿意,观棋一身黑衣蹲伏在瓦片上,与其完美融为了一体。他抬起右手在袖子上简单擦了擦手心中的潮意,也不知是汗还是瓦片上的水汽,可他无心去分辨,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知府衙门。
左手掌心的那张碎纸几乎要被潮意濡湿。
今日一早,他按照昨夜分别之时的约定前往魏初下榻的客栈,到了之后却发现客栈冷冷清清的,除了一个跑堂儿,基本没什么人。
他简单说明来意,那跑堂热情的笑容转瞬收回,变成了一脸苦涩,一边同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今早那些不通人情的官兵吓跑了本就为数不多的客人,一边从柜台拿出一张碎纸递给他。
“她们一大早就跟着那些官兵走了。这些人也是,平时吃吃喝喝不给钱就算了,好不容易有人来住店了,吓跑的吓跑,带走的带走的,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这是我早间收碗时在那三位客官碗底发现的,我也不认字,不知上面写了什么,也不知这是否有用。恰巧你来了,不如你帮着看看,若是有用便帮她们收着,若是没什么用,你自行处置了也可以。”
观棋听他说魏初她们跟着官兵走了,这张碎纸又是在碗底发现的,便知跟着官兵走绝非魏初本意,若非迫不得已,她们定然不会用如此的方式来传递信息。狐疑接过那小片碎纸展开,仔细辨认,才看清上面的字。
上一行四个字除了小,笔墨倒都十分正常:辛明失踪。
下一行显然是仓促写下,并非笔墨所写,倒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面上用绿色的某种植物掐出的两个难以辨认的字:知府。
他凑近闻了闻,闻到一股很淡的面汤味。
由此可见,那绿色的植物,十有八九可能是……葱花。
他收起碎纸询问跑堂儿,确认将她们带走的人确实是知府衙门的人,才向人道了谢,离开了客栈。
白日里高大威严的知府衙门而今只有点点火光亮起,既穿不透黑暗,也无法照到他眼中,只有夜风松开零星的一些碎语,然而即便传到了他耳中,也不能拼凑出其中完整的信息。
然而不过片刻,忽有利刃相击之声之声猝然划破寂静的夜,观棋立刻提高了警惕,弓着腰往那个方向又潜进了一些,才找到一个阴影处猫好,就听打斗声忽然停止,随后两个人影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他急忙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青黛和郎琼,没有魏初!
他不确定府外是否有埋伏,只好双手放在嘴前,模仿着布谷鸟发出叫声。
好在那两人距离近,那两人对视一眼,很快便发现了他的所在之处。他无声落地,那两人也很快跑来,郎琼似乎更着急一些,指着他们跳下来的地方压低声音冲着他焦急道:“郡主!郡主还在里面!”
“郎兄先不要着急,以郡主的身手,等闲无人能困住她。”观棋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安抚道。
此刻在这位指挥使面前,他倒更像一个指挥使。
“郡主挟持了冯知节,让我们先走。他们人不多,可我看郡主的反应,他们暗地里似乎还有人没出动。”青黛三言两语向他说明了如今府衙内的情况。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话音方落,院内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拦住她!她杀了知府大人!弓箭手,放箭!”
咻咻离弦之声顿起,三人脸色一变,忙向着羽箭所射之处奔去。转过一个拐角,就见一个黑影向着他们疾奔而来。
魏初满手鲜血未干,好在她动作快,只有手上沾了血。抬眼见是他们,她疾奔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毫不犹豫地吩咐道:“观棋带路,快走!”
听了宋意禾的话,这次南下,魏初将季玖留给她的暗卫带了一半过来,另一半留在了京中保护长宁。然而他们身份特殊,不论是在京中,还是在江南,若非到必要之时,轻易不能现身。
所以白日里,观棋在知府衙门四周将周围的地形摸了个大概熟悉,另找了一个暗卫在不暴露行踪的情况下跟着魏初她们,若有紧急情况,便制造混乱趁机浑水摸鱼救魏初脱身。
好在如今看来他做的两手准备确实有用,冯知节白日没有动手,到了晚上便演不下去了,急切地暴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凭着白日里的记忆,观棋带着他们在狭窄的小巷中转来转去,然而他不论白日里走过多少遍,天黑时也终究会有差距,更何况高衡他们对此更为熟悉。所以即便有夜色掩护,身后的追兵仍然紧追不舍,显然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魏初狂奔之时还有闲暇用青黛递过来的手帕擦手,擦干净后她将手帕收好,侧耳听了听身后传来的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问观棋:“离你准备的地方还有多远?”
“不到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