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人冷笑一声,显然是觉得眼前这人蠢到了极点:“我劝你还是见上一见,端舒郡主可是安王心尖尖儿上的人,如今人在扬州没了命,你去仔细应付着再找个过得去的理由或许可救。可你若不去,人家在西北掌着十万大军,哪怕这地再远,将人得罪得狠了,只怕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一番话将高衡原本就没干透的后背又沁出一层冷汗,他低头谄媚道:“多谢尊使提点,那属下去去就来。”说罢打开门,与那皂吏一同走出门去,“走,去看看。”
高衡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如今屋内只剩下了黑衣人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丝缝隙,看着高衡的身影逐渐隐没在夜色中,随即冷笑一声,不屑道:“蠢货!”
他这一声音量不大,却让魏初莫名耳熟。
她依靠双臂紧附房檐隐藏身形,长时间未换姿势,上臂逐渐麻木。她轻吐出一口气,分外小心地松开右手,意图悄无声息地换个地方。
谁知这知府衙门看起来高门大户的,那屋檐却经年未修,在长时间承受了魏初的亲密接触后终于咯吱着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叹息。
那黑衣人警惕非常,这细微的动静竟不曾逃过他的耳朵。他耳廓微动,当即转头喝道:“谁在那里?!”
高衡跟着那皂吏急匆匆出了门,满腹心思都在思考着找些什么借口才能将此事搪塞敷衍过去,谁知跨过门槛抬眼看见马背上坐着巍然而立的青年,他一怔,预先准备好的假意寒暄的话俱被堵在了喉间。
青年高坐于马上,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执着马鞭,夜色中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格外显眼。他抬起眼看向高衡,冷淡目光扫过他的脸,随即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高师爷。”
高衡强扯出一个笑容迎上去:“敢问这位将军贵姓?”
季玖神容冷淡,完全无视了高衡那牵强的笑,吝惜地赏给了他两个字:“沈焕。”
“沈将军。”高衡心中骂娘,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不知沈将军漏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奉安王殿下之命,前来问问高师爷端舒郡主身死之故。”
高衡笑容一僵。
还真是为这事儿来的。
安王季玖他也有所听闻,听说原本名不见经传,可谁知远赴西北以后,不仅整顿好了十万大军,还出其不意地击退了西羌的一场奇袭。
他心内叫苦不迭。面前这年轻将军一看便知不是好糊弄的人,他想要的皇帝亲信没来,竟来了个煞神。
他还不及想到应对之语,脑中各种念头急转,忽然想到一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黑衣人说主子压下了端舒郡主的死讯,如今陛下尚且不知,那远在西北的安王是如何这样快地得知此事的?
季玖的目光落在这个须发斑白的老者变幻莫测的面容上,半晌不曾等到回应,他嘴角轻挑,笑意冰冷:“此事竟如此难以启齿?莫非是有何不能让安王殿下知道之事?”
“不曾不曾。”高衡强笑道,“只是此事说来话长,沈将军不如先下马进府中暂坐,听下官为将军仔细讲述经过。”
魏初在屋檐发出声响的瞬间便知不妙,她迅速松手,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滑落。几乎在同一时刻,黑衣人猛地推开窗户,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檐下每一寸阴影。
夜风掠过空荡荡的屋檐,只余几片碎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就在他视线死角处,魏初紧贴墙壁,连呼吸都凝滞在胸腔里。面具下的皮肤渗出细密汗珠,与冰凉的金属相触,逐渐愈合的伤处蓦然传来几许犹如蚂蚁行过的痒意。
不远处忽然传来交谈声,仔细听才能听出是高衡,他赔着笑,伸出的手似乎是想要阻拦这个年轻将军的脚步,但显然此人无视了他的手。他不得不提高音量道:“沈将军,沈将军。此乃知府大人生前的书房,等闲不让人接近的。”
黑衣人动作一顿,随即合拢窗户。魏初听到屋内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书柜移动的闷响。待书房内一切归于寂静,她才如游鱼般滑下廊柱。
那沈将军想必便是季玖派来的人,自己当初借大火脱身乃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如今既然派了人来,想必是得知了这个消息。
也不知他是否会伤心。
她原想再等等看季玖所派之人是谁,谁知不远处的月洞门下忽然有火光闪动,是巡夜的皂吏提着的灯笼。
她不及多想,旋身闪入一旁阴影处,沿着自己的来时路无声潜出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