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已停,风雪未息。
几乎所有卢家军将士都在城门下狂呼,举刀高喊着胜利的喜悦与雪恨的畅快,热血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王强、小马和鹿里等人都忿然上前,手中长剑寒光如霜,怒火几乎喷涌而出,王强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幽戎,咬牙切齿道:“我等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你有何颜面提及云姐?——是你亲手杀了她!”
幽戎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最后的光里透出一丝哀痛,却没有辩解。
鹿里皱眉怒吼道:“你让茉云如此惨死崖底……被恶兽啃噬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少帅是不屑与你多言一句,可我等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就在此时沧海伸手拦住了鹿里和王强等人,摇头示意他们够了。
却忽然听到另一侧的万莫忽然缓缓说道:“少主不是不屑,是少主一听到茉云的名字,便会……心痛。然而少主也不想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这句话,让周围一瞬静了下来。
幽戎忽然缓缓抬起头,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支撑自己,眼神转向万莫,声音低哑的问道:“万莫……我问你……你是真的看清了……那死去之人的面目了吗?是方茉云吗?”
万莫的神情一滞,坦诚回答道:“是……她穿着少帅的盔甲,带着少帅赠她的那把剑……那把剑,她生死都不会离身的。”
风雪中,幽戎愣了半刻,眼底忽然闪过一抹不同于方才的光——他居然缓缓笑了,他似乎顷刻明白了什么,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赏的温和与释然。
“好!”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愿万死……只愿你生。”
话音落尽,他缓缓阖上了双眼,那一刻,他的胸口随呼吸起伏的幅度渐渐停息,整个人像是放下了长年压在心上的巨石。
这一生的纠缠与痛苦,至此化为沉寂。名震西硾的一代枭雄传奇,在风雪之中,终于落下帷幕。
然而,就在此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传来,打破了空气的凝滞。一骑绝尘红衣映雪——是穿着一身宫服的峑戎的王后,昔日的峑戎长公主。
弓箭手一齐举弓,沧海忽然抬手示意他们放下弓,因为长公主周身未佩戴任何武器,她是来寻夫的……
她策马冲入,风雪裹着她的宫裙,马蹄溅起雪泥,她面色依旧从容而悲凉。
她翻身下马,走到幽戎身边,俯下身,泪光在眼中闪烁,却含着淡然的笑意:“幽戎……族人都知道了,你这一生尽力了。”
她伸手轻抚幽戎的盔甲,声音柔得仿佛在风里消散。
“你说得对……我们本有我们的家园。现在,集益带着儿子走了……去寻找我们的家园,而我……还是来寻你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缓缓握住幽戎身旁的佩刀,眼神中没有一丝犹豫。
“咣——”一声佩刀擦过盔甲清脆之声,在风雪中分外刺耳。
下一瞬银光一闪刀光划过,血溅在白雪上盛放成一朵妖冶的花。她的身子无声地倒在幽戎身侧,神情安宁,好似终于在他身边寻回了归宿。
这一幕,就连久经沙场的沧海也反应不及。
风雪无声地覆盖着两人的身躯,只能将他们并肩埋入这片冰冷的白色天地之中。
而此刻战后的喧嚣呐喊与一切悲壮,都被卢正啸抛在了身后。
他飞身一跃上了烈马,长鞭抽响战马嘶鸣如雷,踏碎雪地崩腾而去。
震北望着他的背影迟疑了半刻,正要上马去追,却被元帅伸手拦下。
元帅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眼神里掠过一抹说不清的沉重与心疼,长长叹息一声:“由他去吧……也让他缓缓。”
话音未落,千山与万莫已经翻身上马疾驰跟上。马蹄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追逐着那道自始至终都未再回头的身影。
而此时,遥远的西南部落,榻上的茉云,手指微微动了动。
梦林最先察觉,她猛地抬头轻轻呼唤茉云的名字,紧接着周围的人也全都屏住了呼吸,纷纷凑了过来。
茉云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挣脱出来。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恍惚,唇间却溢出一连串断续的低语:
“青岚……师兄……苏哥哥……义父……老乐……青洲……还有……幽……谢谢你们”
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感激,好似是在向那些曾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的人,逐一道谢。
奇能声音带着抑不住的关切:“老神医,茉云醒了!她是不是……无碍了?”
老神医已走到床边,伸手为她探脉。那双沧桑粗糙的手在她腕上停了良久,眉目间渐渐舒展开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浮现出难得的欣喜:“云丫头……闯过了这关。”
这一句落下,帐内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欢呼,好似连炉火都跳得更高了几分。
然而,还不等喜悦蔓延开去,老神医立刻吹胡子瞪眼猛地一声怒斥道:“都屋外闹去!她还需安静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