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喝,把众人吓得一愣,旋即互相看了看,忍着笑答应:“是——”
梦林起身临出帐前,回头望了茉云一眼,低声笑道:“是的,待茉云完全醒过来,她会听老神医的,好好安静修养。”
她这一说,众人忍不住都笑了出来,带着欣喜与轻松的暖意走了出去。
炉火映照着茉云的侧脸,那凌冽而倔强的面容,此刻多了一分清明,也多了一分说不尽的安宁。
直到夜渐深,风雪渐停,卢正啸依旧策马如飞,披风在风雪中猎猎翻卷。他的背影像一柄在风中挣断的长剑,带着决绝的孤意,穿过一道又一道山谷与坡岭。
无论千山、万莫如何追他,他都没有回头。
半夜之时,他才在一处山脚下骤然勒住缰绳。烈马前蹄高扬,长嘶一声,喷出的热气在夜色中翻腾成雾。
千山追至抬眼一望,顿时心口一紧,此座寂静的山岗,积雪覆顶松柏肃立——这里,正是茉云二哥将她埋葬的地方。
山风呼啸夜色如墨,天地间好似只剩下这一处孤冢。
正啸坐在马上,目光凝视着那被白雪掩埋的土丘,像是看透了万里时光。下一刻,他忽然翻身下马,脚步沉重地走到近前,仰首望着漫天星雪。
一声怒吼,从他的胸腔深处炸裂而出,震得山林回响——
“方茉云——我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风雪瞬间被这声音劈开。
他双目赤红咬着牙,像是要把心口的血一并喊出:“而你此生答应我的呢!方茉云!”
那怒吼里有痛、有恨、有悔、有哀,像一柄钝刀在胸腔里反复搅动。
身后的万莫听到这一声,身子猛地一震,再也忍不住跪倒在雪中,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泪水很快在寒风中冰冻,却无法阻止喉间溢出的哽咽与悲鸣。
千山低下头,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目光中全是沉默的悲恸。
他们明白他们的少主不过是一直死死扛着,完成了所有人狠狠系在他身上的使命,这一刻他终于绷不住了……彻底的崩溃。
山岗上风声低沉,像是在替他们将这些撕心裂肺的呼喊,传向那再也无法回应的远方。
而遥远的京城依旧繁华,春风带着边关得定,将士凯旋消息吹遍了大街小巷,泱泱大国上下欢腾,只到正啸回来的那一刻,好似带着千军万马的肃杀气息,让京城一路只余下冷清与沉寂……
满朝文武本或喜或忧。喜者,认为这位少帅功盖天下,立下不世奇功,必能为朝堂定海神针。忧者却暗暗揣测,如此盖世之功,是否会成为皇权头上的利剑?
然而,众人万万没有料到——这位年少得志深得皇恩,沙场血战二十余年终得凯旋青史留名的少帅,竟在金銮殿前自请解甲,交还少帅印。
殿中骤然死寂,鸦雀无声。圣上凝视着他许久未允,反而赐他在御前同席。
这一场盛筵金樽琼浆满座赞颂,唯有卢正啸沉默如石,直到最后他举杯饮尽烈酒,只吐出一句:“皇上,臣五岁入沙场,半生厉兵秣马,如今朝廷已不需要臣,臣真的累了想休息了。”
说罢,他缓缓放下酒杯,转身便离开殿堂。
——那一刻,辉煌的少帅不再属于朝堂。皇上亦知道此刻,什么都留不住他了……
自此,他告病不上朝,曾经日夜驰骋的铁血将军,如今日日与酒为伴。常常饮到店家关门醉倒街头,被千山或万莫背回府中。
京城百姓本以为卢府必该张灯结彩满门荣耀,可卢家大门紧闭,夜半无人声,冷得让人心里发怵。
终于这一日,老太君拄着拐杖,忍无可忍的闯进正啸院中。
“卢正啸!”她一声厉喝,颤抖着将这些日子的愤怒尽数倾泻,“你历尽一生立下的盖世之功,如今竟然这般自暴自弃的!你堂堂卢正啸,就为了一个女子……”
可床榻上,正啸只是面无表情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空寂。
“奶奶……”他的声音轻得像风,“我不知道卢家还需要我去做什么。奈何我竟如此命硬,没有战死沙场!”
这一句话如刀一般,刺入老太君的心。她怔住泪水扑簌簌滑落,手中的拐杖“哐当”落地。那一瞬间,怒意全然消散,唯余白发苍苍的无力与悲痛。
她张了张口,却一句话安抚的话也说不出来,卢家何尝不是这般支离破碎……
眼前她的孙儿——那个曾经铁血无双的少帅,此刻——竟是如此孤寂而悲凉。
她只能老泪纵横地落寞转身,孤身操持卢家几十年的老太君,这一刻,当真只有无助……
她走向院中望向苍穹哀叹道:“老头子,你在天之灵,怎得不护佑你最心疼的孙儿……我已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夜空中星辰如此璀璨,老太君不知道的是……有个知道该如何是好的人,已经准备踏上她寻人“讨债”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