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和,私立医院。
江北东刚刚拧开门把手,尽管他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折叠床上浅睡的陶溪依旧瞬间睁开了眼。
从过去危机生存环境养成的肌肉记忆一直没消,安静的空间忽然有异样的动静,陶溪立刻清醒了过来,刚掀开眼皮的眼睛戒备地扫向门口,认出来人是江北东,陶溪这才松了口气,警报解除,他软趴趴的又躺了回去:“……舅舅,下次查房前记得提前跟小的支会一声。”
江北东指了指陶溪身边的病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没事,他没醒过,”陶溪揉揉惺忪的眼睛,“说话这点音量影响不了他休息。”
江北东颔首,视线停留在病床上,叹了一大口气,摇摇头,手指点了点陶溪。
“唉,瞧瞧你干的好事,怎么把神仙累成这样。”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江北东语气里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他越过陶溪走到窗边,随手挥开窗帘,清晨的朝阳便迫不及待地充盈了VIP病房每一个角落。
这间病房的采光很好,单人间,视线顺着敞开的玻璃窗向外望,入目即是连片的葱绿,树群高耸,往来车辆稀少,入耳尽是晨鸟清越的啼鸣,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给了人一种能少生八百年病的错觉。
可惜,最该观景的人躺在病床上,说不清是昏迷还是沉睡,手背输着液,脸色白如墙纸。
“嗐,这也不能赖我们,还不是那个从天而降的穿越老祖宗,这开年几个月跟做梦似的,不过舅舅,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重生多珍贵啊,保不齐翻遍上下五千年也就他时吟珑一个重生了,那群嗑丹药暴毙的皇帝们泉下有知能羡慕死,他倒好,好端端放着‘穿越未来’的日子不过,非得来找神仙的茬,”陶溪麻溜地收拾折叠床,顿了顿,“不过神仙嘛,保护一下我们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是理所应当的……”
陶溪背对着江北东,江北东看不见他的脸色,只听陶溪语气如常。
“要这么说,那你今年的确命犯太岁,”江北东熟悉自己外甥的嘴皮子,好脾气地笑了起来,拉过一张靠着墙的椅子坐下,“没想到一场专门放松的旅行给你们玩得多灾多难,先是你溺水后昏迷了一个月,回程的路上轮到了神仙昏迷。”
陶溪耸耸肩:“是吧,流年不利呗。”
“要是我没猜错,保护凡人,要不了神仙的命,”江北东道,“旁观者的视角我听时双说了,事发当晚他和九恭,樱浅樱眠凑在一间屋里斗地主,玩得正上头,忽然听见一声巨响,船身剧烈摇晃,时双还没来得及跑出房门找神仙,地面和天花板毫无预兆地裂了,巨轮整艘散架,所有人都掉进了海里。”
“就在快淹死的时候,时双看见了一艘全新的渡轮从海面之下浮出,接着所有人就从海里重新站上了船,上船以后,其他人所有人对方才的落水一概不知。”
江北东道:“我不知道神仙是怎么做到的,他抹除了所有人的记忆,这起事件没有惊动警方,除了他自己外,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如果不是再次出现的渡轮上个别陈设与原来存在差异,包括时双在内,大家都会难以遏制地怀疑落水的真实性。”
江北东任由陶溪这边扫一扫地,那边摆一摆花,故意在他面前磨磨叽叽,江北东觉得有意思,向后靠上椅背,双腿交叠,随手拿走飘台上放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时双的版本听完了,关于这个故事,舅舅还想听听陶溪的版本。”
陶溪:……
陶溪的版本……陶溪的版本那是麻瓜能听的吗!
先是全船事件暂停了,时台卿激起海浪成墙,飞上天以后时空突然就蒸发了几千年,惊讶还没过去,时吟珑身体里又住了一个叫始的大祭司……
这得亏他是上辈子跟时台卿有渊源的陶溪,幸得窥见世界背面的一角。
换个别人来,这哪是能被吓死,完全能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吧?众所周知他精神状态已经够诡异了。
陶溪转过身去假装绑窗帘,短促的余光打量了一下江北东。
上辈子从政位极人臣,这辈子经商也是手握重权,他舅舅的扛吓能力应该不错吧?
他舅舅对晷时之力的态度好像有点太平静了。
“舅舅,”陶溪系上窗帘的布袋,不经意道,“历史上有个跟你同名同姓的大名人,有印象吧?”
“江北东嘛,季朝的丞相,”江北东笑了,“在咱们家你和时双有少调侃过我吗?”
“江丞相大名流芳千古,既然作为名字的‘江北东’两千年后还有传承,舅舅,你说‘江北东’的灵魂会不会也寄存在世界上哪个角落里?”
就在那么一瞬间,江北东陡然变了眼神,锐利如锥,意味深长,一改他惯用的那套温和长辈面具,灼灼似要深究其灵魂。
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陶溪此时背对江北东,恰巧没看见江北东短暂地往病床的方向望了一眼,心率检测仪上折线平稳,江北东不知为何,多看了两眼依然没醒的时台卿,目光又错回陶溪身上。
等到陶溪若无其事把身体转回来,江北东又变回了那个江北东,像看笑话一样看着陶溪:“陶溪,舅舅年纪是比你俩大上二十来岁,不是小二十来岁,这话留着哄沈姨家那小孩,我看明天你就是孩子王。”
陶溪哎呀一声:“舅舅你不好好回答问题也就算了,怎么还开起玩笑来了。”
“问问题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江北东扬扬下巴,笑道,“组织一下措辞,就算是糊弄也要糊弄完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