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爷一看，这是一个穿着随意，中等身材，细细瘦瘦的中年人，就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拿捏不准，只管热情地打招呼：“老伙计，这一向不见，哪里发财去了？”郑礼过来握手，“就我的这个样儿，一天除了伺候扁头子，再就是伺候圆头子，还能哪里发财去！”马爷一听，越发笑下了。两个人站下商量。马爷说：“老伙计，杀羊的行情你知道吧？最近羊皮不值钱。羊杀掉，除了羊皮，瘦肠、羊头、羊肚都归我，另外还得给十块钱的手工。”郑礼以为马爷说的是玩话，也便开了一个玩笑，“哎哟，你这个老马爷呀，我们是啥关系？说钱就俗了！”因又细细白白说了心底里的大实话，“早就和女人斟酌好了，个人青草喂下的土种大羯羊，一年到头了，这次我们就把羊血接上，羊头燎上，羊肚洗上，再把羊肝、羊心煮上，无论如何就好好吃一副羊下水。听你这么一说，羊下水还吃不上了。”于是又问：“不是光拿瘦肠和羊皮吗？”

马爷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茶，只见他嚼着嘴里的茶叶，拿眼盯着玻璃杯子里漂浮的茶尖，知道他今个就是专门找我来的，且不急着回答：“不信，你先问一下老胡，他就是你们本地人，敢是天天眼睛望着的。”郑礼脸上笑着，心里犹豫下了。转脸一望，老胡正瞪眼儿看着他。从这个人似笑非笑毫无表情的眼睛里头，根本就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因又想：“老马爷的心也忒狠了；有心自己杀吧，借刀，剥皮，着实也麻烦。再说，还得个搭下手的人。那一年没有弄好，扒肠肚的时候，弄成屎屠家了。”一时没了主意，因又试探了一下，“要不这样吧，马爷。你思想好：羊皮，瘦肠，羊肚都归你。我再不掏钱，羊头也是我的，你看行不行？”马爷迅速抬眼，偷瞄了一眼郑礼的眼睛，从他摇摆不定的眼神里，早就暴露出他内心的想法了，因他深知弓硬了反弦的道理，赶紧悄悄给店主老胡递了个眼色。紧接着，堆下了一脸的笑，说：“哎吆，谁跟谁呀。老伙计，我不问你要钱了，别的给我。”郑礼苦笑着，半天才说：“羊头我就怎么也不能给你。你看：行，你就给我杀羊；不行，我就找上个刀子自己杀。买卖不成仁义在。”说完，低头稍微一停，转身真的要走。

老胡早把这一切都观察到眼睛里了，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踱着方步走过来，只见他穿着散乱，满身透着永远也洗不掉的油腻，喊：“来来来，买卖不成是中间没人。马爷，你们两个怎么说下了？”老马爷故意儿挑毛病，说：“我不要手工，老伙计都不行。我看今个的这一买卖是不成。”说完，假装转身，要进院子。老胡一把拉住了，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拽住郑礼的胳膊，居高临下，皮笑肉不笑地劝：“买卖不成是当中没人。来，我给你们扯和。”首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郑礼又特别补充，“不是我不行，屎肚子我就无论如何作了主，送给老马爷，羊头我就事实也不敢当，早上还没有出门，女人就反复安顿了几遍。你知道，女人们的气不好淘。”老胡一看，这是一个死治司马懿的主儿，知道再难往前施展了，因假意劝老马爷：“哎哟，买卖成了不在一个羊头上。马爷，买卖不打评家的脸：羊皮，瘦肠，羊肚归你。跟上杀去。”马爷一听先不做声，假意还在犹豫。老胡又面向郑礼，“这次给你便宜了，你就记的牢牢儿，以后有了羊皮，一定要卖给老马爷。”说完，又对住两个人可噪门子叫了一声：“现在就杀去。”话音一落，趁马爷进了院子推车子，轻轻儿捣了郑礼一捶头，朝他挤了一下眼睛，友好的笑着，压低声音掰扯：“下次卖的时候，你就少要上几个，教这个人们也活么，教生意人多少有个偿头。"郑礼抬起头，望着老胡笑着，干恩万谢，急忙抽出一颗烟递过来。老胡接住了，结果一回头，瞅见铺子里进了人，因忙忙地转身，先过去招呼顾客去了。郑礼等一等，又给马爷给，马爷连连摇头，坚决说从来就不会抽。说着话，把自行车推上，一块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