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柳非丘的一天应该始于嬷嬷的一声:“大娘,该起啦。”
然后在睡眼惺忪里被人装扮好了,往松寿院的正厅里一推,祖母就坐在八仙桌前,笑着朝她招手:“大娘,过来吃早膳。”
那早膳往往都是碧玉梗米粥、蛋羹、小巧精致的包子馄饨等物。
可这些,往后都没有了。
柳非丘怔怔地被嬷嬷抱在怀里,看着府里乱做一团。闹哄哄的。
家里从来没有这么乱过,柳非丘想。
抱着她的嬷嬷是松寿院的,嬷嬷今日的手劲格外大,抓痛了她。柳非丘有些不开心地抬头看她,却看见她脸上落下两行泪来。
她从没有仔细地看过这些嬷嬷。毕竟对柳大小姐而言,这些松寿院出来的嬷嬷们都是一个样——嘴里喊着规矩啊尊卑啊,面上挂着讨好的笑,身材粗壮,脚却小小的一只。
她不喜欢这些嬷嬷。
嬷嬷们管着她、关着她,嘴上尊敬,却藏不住时不时的轻蔑。那轻蔑是什么?柳非丘一开始不明白,她只能生气地指控她们:“你笑我!”
祖母哄着她,给她又换了两个一摸一样的嬷嬷来。
柳非丘在嬷嬷们的包围下长大了,听着她们的闲言碎语,有一天她明白了,这轻蔑是因为她是个七岁的女娃娃,再怎么尊贵,也只是个七岁的女娃娃。
从那天起,她就格外不喜欢这些嬷嬷。
嬷嬷拿了她的脏衣服去洗,她偏要藏几件或扔几件,嬷嬷去厨房里叫人做吃食,她便偷偷地调换那糖罐子和盐罐子的位置。
总之,嬷嬷们高兴,她便生气,嬷嬷们挨了骂垂头丧气,她便开心。
可今天嬷嬷们哭了。
柳非丘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
明明那些粗粝的手抱过她那么多次,她却好像第一次看见她们的脸。她往后看去,原来每个嬷嬷长得都不一样。
那个瘦长脸的,是马嬷嬷,专管院里衣服的,圆脸长眉的是陈嬷嬷,专管吃食,抱着她的方脸嬷嬷姓周,专管她。
嬷嬷们流着泪低头对她说:
老夫人去了,往后府里怕是没有松寿院了。
柳非丘移开视线,抬头看向前方——
可松寿院那么大个院子就杵在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
徐春蝉死得不光彩。
听说她是一头撞死在衙门里的,好险是在衙门里面,不是那门口的石狮子上,这事便尚没有闹大。
可衙门里的人很不高兴:
撞死在我衙门里是什么意思?柳家人是不服衙门、不服陛下的判决吗?柳员外的罪状可是明明白白、白纸黑字地在衙门里收着呢!那词不是他写的?还是说是有人在青/楼里逼迫了他写下此大不敬之言?若是有什么冤屈的,那也该按照章程上报才是!
秦兰连连告罪,直道不敢,柳家上上下下都是忠君爱国的,万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想法。
衙门的人很是咄咄逼人:“柳夫人先前可不是这么同我们说的!把人带来,我们还盼着她替子请罪呢,怎么现在倒闹出一桩人命官司来了?”
秦兰沉默良久,开口时只觉得口中苦涩:“老夫人高义,以死谢罪。”
对面的人睁大了眼睛!
秦兰盯着他,缓缓道:“我们全家,断无那等大不敬的念头。老爷一时糊涂,老夫人爱子心切,行事极端了些,但也是一片忠心。还请您转达。”
她送走了衙门的人,后退两步,一卸力便跌坐在了椅子里。
只此一次,秦兰盯着地面的青石板想,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不择手段,算计人心,便出了岔子。
“机深者祸深,算多者害多。”她喃喃自语。
她走到门前,看见院子里惶惶众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老仆婢女、少年幼子,还有一个她,如今都只能在这一个四方的柳府里静待天命,雾蒙蒙一片看不清前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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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件天大的事,足以决定柳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未来。秦兰为了它,吃不下睡不好,徐春蝉为了它,一头撞死在衙门里,半夜被衙役们悄悄地从衙门后门抬进柳家后门。
那领头的衙役指挥着把人送到后,在幽黑的夜色里上前一步,对秦兰道:“上头叫我同夫人说一声,暂不发丧。”
秦兰垂眸:“自然听衙门的。”
衙役满意地走了。
可这事情又那么小,小到送不上皇帝的案头,最后只有个小太监见缝插针地禀告了上去。
皇帝此时正在移清殿郑贤妃处,听后还短暂地迷茫了一阵:“撞死的是谁?”
不等小太监开口,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个青楼诗案的柳家。”
郑贤妃见他皱眉面露厌恶之色,适时靠了过去,替皇帝揉了揉太阳穴:“陛下莫为了这等人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