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识趣地跪下告罪:“奴婢该死!万不该拿这些小事惊扰圣驾。”
郑贤妃也瞪他:“没眼力见的东西,该打!”
那小太监便打起了自己:“娘娘教训得是!”
“行了。”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
殿内立刻安静下来,只余熏香袅袅。
宫娥安静地立在大殿两侧灯下黑处,各个娇美,各个长睫垂下、眼观鼻鼻观心,她们繁复的裙摆一丝也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几乎叫人以为是一尊尊活灵活现的蜡像。
近前的茶炉上温着一壶清茶,边上的茶几上摆着几盘蜜桔花生,还有一盘残棋散乱在那里。若是再细看,便会发现殿内虽整齐、却又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随意来。
比如那书架上最后两本有些歪倒的话本子,比如那南海白玉屏风上搭着贤妃娘娘的一条浅青金莲披帛。
有人见了便要说这位郑娘娘真真小家子气,没规没矩的。
可这移清殿里的众人听了也只会冷笑两声,并不屑于同他们争论。也只有殿里这些蜡像似的宫娥、丑角似的太监们知道,这些,可都是学问呢!
怎么?
难道你以为那条披帛是哪位宫娥随手放的?
那可大错特错!
哪条披帛配哪面屏风、哪些话本内容轻松却不逾矩、果盘怎么才能摆得随意又不随便——旁的宫里可有谁会么?
这些可都是娘娘带着他们一个个试过去、一件件比对过的!可不是吹牛,可这殿内哪里随意选一角,那都是可以入画的!
更别提贤娘娘还专门养着两个善丹青的宫人。
陛下今日同娘娘坐在茶炉边对弈了,过两日便有一幅圣主贤妃对弈图;转月,陛下坐在桌前,改了公主的两幅字——好一幅慈父孝女画!
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温情,纵是天家也难寻呀。
可怨不得陛下就是爱来我们宫里呢。
皇帝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座移清殿。
在这殿里,从没有烦人的政务、没有汲汲营营的心思,没有那些黑夜里闪着光的眼睛,有的是这许多年积攒下来的温馨记忆。
在这殿里,他迎来了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他见证了那孩子从婴儿学语到如今、竟也能为父小小的分忧了。
皇帝叹了口气:“记得柳夫人是太傅孙女、胐胐很喜欢她?”
贤妃的手轻柔又有力,一下又一下地按着,没有说话。
“可惜了。”皇帝又闭上了眼,“遇人不淑。”
贤妃也叹了口气:“可不是,我们女子最怕这个。”她又忧愁起来:“若是我们胐胐也……”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打断她:“说什么胡话呢,胐胐是公主,哪里能一样。”
“是臣妾糊涂了。”贤妃犹豫着,还是继续说,“可近来臣妾读史,见那北魏孝文帝的女儿,竟孕期被驸马殴打,以至一尸两命……”
“自然北魏同我朝不能做比,如今我母女二人又有陛下庇护,可、臣妾是做母亲的人,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我这心里……”
“你也是一片慈母心肠。”皇帝安抚道。
床幔后又一次没了声音。
小太监还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
他跪得腿脚发麻,浑身僵硬,深冬的阵阵凉意好像穿过了这大殿的地龙,从殿外、从宫外顺着地砖,顺着他紧紧贴着地面的手心和额头,钻进了他的身体。
——真冷啊。
可他不敢动,那床幔后没有叫他,他便要同那些宫娥、那些果盘屏风一样做个安静的摆件。
好像不存在一样。
只有这样,皇帝才会短暂地忘记皇宫的存在。一个恍惚,可以做一场富贵闲人、尽享天伦的温情梦。
“柳和此人,”皇帝的声音冷冰冰的,“为官十数载,碌碌无为,私德不检,官运不畅不自省便罢,竟还因此不服朝廷、蔑视君上,实在可憎。”
“其罪当诛。”他轻飘飘地说,“只是前些时日朕才罚了王立,如此重判,怕是那些谏官又要闹起来。”
小太监屏息听旨。
殿内清浅的熏香飘进帐内,这香有助眠安神之效,皇帝昏昏沉沉地继续:“便,夺其功名,贬为庶人,流三千里。”
“家眷,”
贤妃的动作不停,只是垂眸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困得不行:“家眷若有诰命便夺了诰命,叫她们择日离京吧。”
小太监连忙应是,又磕了一个头便踉跄着退下了。
“陛下圣明。”皇帝入睡前,最后听见的是贤妃温柔的低语,“听说太傅故乡在金陵,也正好叫她们去江南过个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