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看到的地方,沈延卿很熟。
海边崖顶,浪花拍打着礁石,海湾对面,一半是现代高楼和欧式城堡结合,人群在游泳嬉戏,另一半,巨型金刚与武装直升飞机于纵横交错的立交桥的出极限公路追击战依然在继续。
他回过头的现代城市的钢铁森林围绕的 “丘陵”之上,立着一棵树。
在他看到这根树的同时,原本遥远的距离瞬间被缩短,他站在这棵树下,看树枝遮天蔽日,横枝上一道身影斜倚而坐,正红长袍衣摆垂落的流苏正随着微风轻晃。
“怎么,不欢迎我?”
沈延卿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望着祂,清晰地叫出了祂的名字:“南明。”
南明身形一晃,从树枝落在沈延卿面前,赤红色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身影。
“真镇定,就一点没有想问我的吗?”
“有。不愧疚吗?”
“这本来就是脱离白银之海一步步走向泯灭的世界,也只剩在炼狱斗争中的失败者才会连这一点残渣都不放弃。至于隐月教徒,他们早就被自己信仰的邪神爪牙抛弃而不自知,我也只是顺势引导,来达成我想要的。”
“你这样做,不像【四方天门】的神君。”至少和万钧描述中的东君,以及万钧是不一样的。
“就算是你也没有资格这么说。” 没想到被沈延卿这样直白的怼过,南明第一次鲜明展现祂的脾气:“你以为你是东君,是救世主吗?千万年轮回,祂的元灵历经四次转世,从龙君,到羽族,再到修行者,最后才变成你,沈延卿,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凡灵。”
“我的确永远都成不了东君。”
“……你真有自知之明。”
“可你还是这样做,因为新的【东君】即将诞生,你怕祂再也回不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南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新的【东君】?”祂重复着这几个字,随即猛地冷笑出声,艳色的唇瓣勾起一抹尖锐的弧度,“那不是东君,不过是窃取祂残留气息的赝品,还和差点倾覆【白银之海】害祂元灵溃散的邪神牵扯不清,这样的存在不配称之为【东君】。”
海风带上了灼人的温度,远处海湾对面的割裂景象开始剧烈晃动,南明周身的压迫感骤然加重,祂朝沈延卿走过来。
“祂是诞生于寰宇极东的神君,千万年里,祂平定过位面战争,守护过四万八千界的生灵,祂为什么不能回来,凭什么被取代?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沈延卿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后退。
他的平静出现在这种时候大概是让南明讨厌的,祂就站在沈延卿面前看了沈延卿一会儿:“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把你怎么样,还是觉得有那只死大猫保护着你,你就有恃无恐?”
“我没想那么多。”
“你是傻子吗?你知道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有考虑过要不要把你杀死,取走元灵直接尝试。”
“那你为什么没这么做?”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反倒像是在问 “今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一样自然,瞬间戳破了南明刻意营造的凶狠气场。
“为什么?因为死大猫一直盯着你,因为……”南明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延卿能清晰地感受到南明情绪里的崩溃,所以他在等,等南明的情绪稍稍平复,赤红的天空褪去些许。
“就像你现在站到我面前,拦着我的路,却还是没有出手,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因为你知道,万物各有归途,即使自己强行而为,那也不是祂所愿。”
“你……”
“我的确不了解东君,但我和孟章聊过,在梦中经历过姚墟千冶的人生,看过守墓人的记忆。” 他顿了顿,看向南明赤红色的瞳孔,那里翻涌的戾气渐渐被错愕取代:“他们都只是他们自己,就像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我会想起万钧喜欢的甜酒,阳台上那盆差点被晒死的多肉,阳光洒在窗外大海的上的粼粼波光。”
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说起的却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南明看着他,瞳孔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新的东君或许让你不喜,或许与邪神牵扯不清,但这不是你困住自己的理由,也不是我必须取代祂的理由。你是【四方天门】的神君,你能听见吧,现在的帝都,那些或许对你并没有那么重要的凡灵,我们的悲欢离合。”
南明愣住了,祂下意识地将视线穿透意识的壁垒,直直落在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帝都土地上。
白银之海包罗四万百千界,在脱离白银之海走向灭亡的时间,这颗星球、这座城市,不过是祂漫长岁月中偶然驻足的一隅,祂并非此界生灵,凡灵的生死枯荣,于祂而言本就轻如尘埃。
哪怕太空战场的炮火依旧在天际炸出连绵的光团,旷野机甲残骸坠落处,整片废墟都在燃烧。
祂从未在意过这些人的名字,也不会想过要去看清他们的模样。
可此刻,祂看了,这些凡灵在劫难中拼尽全力的模样,便清晰地烙印在祂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