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瀚见她面色惨然如临大敌,心里像是坠了块石头一直往下掉,直到掉到了底,炸出了平静底下掩藏的惊涛骇浪,他自嘲地摇着头,话锋却陡然一转,“我是生意人,不做亏本的买卖,不管你身后的人是谁,都不能坏了我的规矩。”
骆秋惊疑不定,捉摸不透他话中的意思,这难道是又想着和她握手言和,重新一块儿做生意了?
“你说说你的想法。”沈瀚端坐着,和世家贵公子没什么两样,甚至比那些附庸风雅的还要矜贵。
骆秋大喜过望,双手合十,连连道谢,“上次你不是说要买酥油茶,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边的砖茶还没有形成规模,若是能把茶市建起来,再打通销往两江的商路,那便成了!我这一趟先少采买一些,得先想个由头,把砖茶先宣扬出去,不然后续会有问题。”
她其实已经想得差不多了,拿捏人心这种事她干起来轻车熟路,只要让林朝宸画个缠绵悱恻的小话本,再经由随安那张嘴这么一讲,顺便把砖茶插科打诨带进去,保准让人们都记得住。
沈瀚知道她脑子转得快,是个做生意的好伙伴,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茶市的事我来办,商路不是有现成的?”他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似乎不像单独依靠他的商队。
骆秋自然是要多想一些,上次他说翻脸就翻脸,要是酥油茶真的买起来了,到时候红利肯定少不了,她不可能总是往这边跑,那从源头到行商一路都由沈瀚把握,他拿大头是必然的,可若是他哪天突然想换个合作伙伴,她岂不是就成了卸磨的驴子,等着被宰了?
她不能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我们两人的生意,我不能把脏活累活都扔给沈老板一个人,这也太不仗义了。”她说得婉转含蓄。
沈瀚却听得直白且尖锐,像是小刀子一片片地轻轻地凌迟着胸腔,这么提防着他,却还要为了人和他做生意,“话说得这般好听,不就是怕我一家独大,到时候把你甩了,和别人联手赚钱。”
咦?
这人怎么说着说着,上来这么大的火气?
骆秋不明所以,只敢拿眼神偷瞄他,心道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她看男人心也不遑多让,真是让人难以应付。
“也确实有点儿担心,毕竟我和沈老板也是萍水相逢,都说利益当前,就连亲兄弟都得明算账,何况你我。”
好一个何况你我!
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沈瀚无法否认他最初接近她收容她,的确是得知她是远客居的主事人才如此的,她是个可以联手掠夺财富的好伙伴,一个成功且嗅觉敏锐的商人是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因此他留下了她。
但是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再单纯,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么多年,没人能在他的版图中留下笔痕,也没人和他一样热衷于赚钱的快感,他并不独爱白花花的银子,更爱在得到它所要经历的过程,越是艰难他就越有一种直抵巅峰的勇气,而这种勇气他只在她身上看到过。
因此他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沦陷了,渐渐丢失了本心。
而她似乎对搅弄一切胜券在握,包括在扰乱他心绪之后,依旧泰然自若地和他谈着利益,似乎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如此干净透明。
她对他毫不在意。
“你想在每一步都插手,那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沈瀚将茶盖重重地覆上。
骆秋真是拿他没办法,说假话不成,说真话也不行,难道就要让她当个听话待宰的羔羊,等着被人宰割?
钱财最让人眼红,她才不信这世上有人能在满箱金银珠宝前还心如止水,“那你说怎么办?我不信你在商道打通之后,还想着分我一杯羹,这不是傻子吗?”
说到后面她也有点没底气了,毕竟她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要是他真的不答应,她可真就找不到人了。
“你看我像不像傻子…”沈瀚的话说又快又轻,不像是问她,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骆秋觉得他今天真是奇怪,说的话让人听不懂。
“傻不傻的,谁和银子过不去啊。”她耷拉着脑袋,反正她不傻,不会轻易上当的。
沈瀚像是着了魔,鬼使神差地低语道:“要是能把你抵给我,这生意倒也做的下去。”
骆秋耳朵这时候偏偏灵敏得要命,听见他的话,惊诧地瞪大了眼睛,不过思路却一路歪斜偏到了天边,咋咋呼呼地喊道:“你想得倒美,把我套牢了给你当牛做马,别说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就是到了,我也不能把自个儿给卖了,我老子娘都没那么大面子。”
沈瀚听她把话说得驴头不对马嘴,气得发笑,“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骆秋觉得把他已然摸透了,他就是个垂涎她脑袋瓜,想往她脖子上套狗链子的奸商,她义正言辞道:“你要是不肯松口就算了,这生意也不是非你不可。”
她说得掷地有声,心里却开始发虚。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把命交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