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像是被藏青色涂抹的画卷,薄薄的晨光被天幕遮挡,尚透不出光来,天色还早,卯时一刻刚过。
一辆缓慢行驶的牛车停在了江夔城的城郊,隔着茫茫雾色,看见了隐于林间的星点灯火。
骆秋跳下了牛车,如约付给驾车老乡五枚铜钱。
沈瀚也紧随其后,站在她的身侧朝黑暗中的远客居看去。
骆秋双眼有些湿润,听着逐渐远去牛车的吱嘎声,近乡情怯地朝前迈了一小步。
她从朔州离家,却从未有过归乡的眷念,可此刻她才真正懂得了‘家’的含义。
夜风寒凉,林间的枯枝在风中摇曳,像是在欢迎她。
她难掩激动的心情,起初是走,后来就成了小跑。
叩门的手都是颤抖的,很快就听到了院内传出的声音,“贵客稍候。”
待门一打开,骆秋上去就给了可为一个大大的拥抱。
夹杂着寒霜的风将可为冻得一哆嗦,在看清楚人时,泪早已先决堤而出。
他那嚎啕像是哭坟,把骆秋那点儿伤春悲秋硬是给哭没了。
“公子啊…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你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得快急死了…”他一边哭着一边左看右看,像是确认回来的人的确是他家公子,不是半夜敲门的鬼魂,“公子,你好好的,真是太好了,就是看着瘦了…”
骆秋无奈地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脑袋,强行将他哭得不知是泪还是鼻涕的脸扳正了,“是啊,你家公子好好地回来了,你快收起这副狼狈样子,让你家公子进屋暖和一会儿,不然我很快就冻死了。”
可为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太激动竟忘了他们一直站在门口,正要侧开身子,忽然嗷地一声,把骆秋吓了一跳,捂住心口微微颤抖:“你见鬼了?”
可为指着她身后悄悄对她耳语:“公子,你还带着男人回来了?”
骆秋一言难尽,拍开他凑过来的脑袋,指了下后面的人:“这位是沈老板,以后再与你细说,快进去吧。”
沈瀚一直没出声看他们主仆二人上演‘情深义重’,此刻嘴角微微一翘,从善如流地跟着进去了。
可为引着人进了一楼后面专门给骆秋留的小暖阁,又招呼伙计烧了壶热茶,备了点心。
骆秋捧着热气氤氲的茶碗,问:“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怎么样?城里进得去吗?”
可为正偷偷地瞟沈瀚,闻言连忙把视线移开,看向她老老实实地说道:“咱们的客栈生意很红火,就是城门一直戒严,不许随意进出。”
骆秋在进屋时穿过院子,看见马满为患的马厩就猜到了大概,外面来的生意人进不了城,只能在他们这里住店。
她不能喜形于色,想着等会儿支开沈瀚,再详细询问账目,看样子这段时间一定赚了不少。
“那个…沈老板,你要不要去休息?我让人给你安排屋子。”
沈瀚对她的心思了然,当下便主动起身任由伙计领着去了。
等人一走,骆秋立刻激动地抓住可为问道:“这段时间赚了多少?”
可为正想从箱笼里拿账本给她看,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林朝宸披着袄子一脸惊喜地钻了进来。
“姑娘回来了!”
骆秋见着她也高兴,伸手拉她到自己身边坐下,“我走得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应,我瞧着生意比我在的时候还好。”
林朝宸不敢居功,粉白的脸颊上微微泛红,这段时间她接触到不少的人和事,眼睛里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怯懦,有了淡淡的光华。
“姑娘倒是瘦了不少。”
骆秋不想让他们担心,从来没提起过那次中毒的事,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换回了刚才的话题:“我这一趟亏了不少银子,但瞧着远客居能抚慰我受伤的小心灵。”
林朝宸被她的语气逗得忍俊不禁,可为已经拿出了账本,里面记得清清楚楚,骆秋大为吃惊地翻看了几页,“小可为,你可真是了得啊,这账目记得条理分明,一点儿错处都找不着。”
可为红着脸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公子不都是我的功劳…还有随安先生的。”
骆秋一愣,转而看向已然红透半边脸的林妹妹,眼神揶揄,“哦…原来是随安先生在旁襄助,真是大功一件,不知道该如何酬谢啊?”
林朝宸终于在她灼灼注视的目光中摆下阵来,娇嗔了一声,“哎呀,姑娘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可为是个半大小子,根本不懂女子的骄矜和害羞,他从骆秋手中抽出账本,冷不丁地问道:“公子,你带回来的那个男人是谁?他不会…”
骆秋本来还想逗逗人,哪里想到可为还没忘刚才那茬,立刻义正词严道:“那不是我带回来的,他就是个行商,我…路上碰到的。”
可为狐疑地看着她,林朝宸的目光也朝她投射过来,这下好了,她成了被审问对象了。
她举起手向天发誓:“我真的和那人不熟,再说我有功夫招惹男人吗?银子不够赚的,我有那闲工夫?”
这话说到了正点,可为冲着林朝宸连连点头,两人却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难色。
他们都知道骆秋此行是为了什么,虽然她嘴上说只喜欢银子,但旁观者清,谁都清楚她如今风里来雨里去是为了谁。
可到了节骨眼儿,他们谁都不敢问闻居远到底怎么样了?又或者还活着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