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生淮盯着柴墉渐渐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行了,你下去吧。”
等人进了前厅,抖落了一身的雪屑,柴墉早就喝上了热酒,在里面喊人:“快进来陪本王小酌几杯。”
赵生淮打帘进去,眼睫上的雪花被厅中暖意熏化了,结成了细密的小水珠。
“王爷,陆大人手中握着粮食,谨慎为妙。”
柴墉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眉眼疏淡,浑不在意地饮了一口,“陆知夏的心思写在脸上,这些年本王给了他不少恩惠,他却挟恩邀功,此次沈平章有所警惕,也是他暗中作梗,本王就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赵生淮本不欲多说,但转念一想,如今局势已是箭在弦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举妄动,只好委婉劝道:“虽是如此,可眼下王爷也不能把人得罪狠了。”
柴墉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变得苍白,说出来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王隐忍蛰伏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计其数,若是怕的话,简直寸步难行!”
赵生淮听出不悦之意,恭顺地跪在地上,埋首磕了下去,“王爷,大事未成,万事需小心为上。”
杯中的酒霍然泼了出去,柴墉胸口剧烈起伏,他没让赵生淮跪,他却以此相逼,“你在干什么!你给本王起来!”
赵生淮仍是伏地不起,弯下去的脊背仿佛轰然倒塌的高山,在此刻压在了柴墉的心口,他的额角青筋暴起,俨然濒临爆发的边缘。
“本王叫你起来,你听不到!”
赵生淮也不知为何偏生就在这事上犯了执拗,抵在地面上的额头感受到沁凉的冷意,“王爷当初本就不喜陆家女,为何还要招惹?”
“你在质问我?”柴墉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把‘本王’换成了平起平坐的‘我’。
赵生淮同时一惊,躬身伏地的脊背陡然绷直,“王爷,京中这些年的磋磨,没人比您更清楚,为何还要如此?”
他问这话的时候,不知是在问柴墉,还是在问自己。
柴墉起身踱到他跟前,幽蓝熏香的衣摆近在咫尺,摇晃着触到了他交叠盖在地上的手指。
他微微蜷缩,好似怕弄脏了什么。
柴墉俯瞰着地上的人,这个曾经应该为他去死的人,记不清有多少日夜这个人就像影子一样默不作声地跟着他,模仿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到了最后他都有些怀疑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直到预感危险将要来临的前一晚,他看到了暗夜行走的影子在纸上悄悄地描摹自己,像是在脑海中勾勒了无数次,下笔时毫不犹豫,简直就是一气呵成。
笔下的人栩栩如生,眼角眉梢流露出的阴郁之气仿佛下一刻就要透纸而出,但他却发现画中人手中攫着一簇红梅,释放着独一份的傲然气韵。
画的人搁了笔,静待墨迹干涸,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在了画中人的眉眼间,像是抚摸稀世珍宝,爱不释手。
柴墉俯身一把将赵生淮拽了起来,后者没料到如此变故,踉跄着没站稳,重心跟着摇晃向前倾倒。
柴墉抽手顺势捏住了他的肩膀,以一种很怪异的方式钳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鼻息相撞,气氛陡然尴尬万分。
“你在怨我?”柴墉逼近他,一字一顿地问。
赵生淮从没有近在咫尺地看过眼前这个皇亲贵胄,以前带着虔诚的恭敬,此刻源源不断从脑海里涌出来的也是冒犯,说出来的话也很苍白无力:“王爷,我没有。”
他刚要偏过头,却被柴墉硬是掐着下巴扭正,“本王不喜欢女人,你知道。”
这话说得蹊跷,但两人心知肚明。
其实很早之前柴墉流连花丛,大多也是逢场作戏。
唯一一次被人抓到把柄,就是与闻霜彤,他也是故意的。
他让闻霜彤名声扫地,还怀了身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拖闻家下水。
后来他日日醉酒,与女子缠绵床榻也不过是欲望的发泄,京中的伶人小倌他也常诏,但却总觉得差点儿意思,温香软玉呢喃情语都不过是露水无痕,一夜过去什么都留不下。
没人知道他酒中藏着的郁气,更没人知道他从天之骄子沦落到仰人鼻息的滋味,凡此种种他都是一个人尝,旁人连窥探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眼前的人打破了这一切的常规,成为与他形影不离的替身。
然而替身最终没有死,长夜漫漫,他终是败给了彻夜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