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大概十年的漫长等待后，髓海确定他们两位朋友们应该都不会回来了。

夏于那一次出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而小结巴比夏于走得更早，离开的时间也更长。

髓海真心地为他的两位朋友感到开心。既然出去了便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么肯定是在上面的世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说不定还有可能找到了凌小小。

他们圆满了。

某一天，髓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跟枭龙说，“他们应该不会回来了，我也上去了。”

毕竟留在下面，只有永远对他冷嘲热讽的凌寒和在凌寒的邪威下不敢对他展示一丝善意的枭龙，日子实在过得没什么意思。

枭龙顺着他的目光瞅了一眼天际，自由自在的天际。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相顾无言。

不过那天髓海没走，因为他在爬上洞口的过程中往下看了一眼，清澈的湖水清晰地倒映着他的面容，他想——今天睡得不好，都有黑眼圈了，还是等休息好了再上去吧。

第二天，一早，他听见那别扭的主仆二人说了句话，凌寒好像说什么“枭龙你给我死远点！”然后便传来了枭龙连番道歉的声音。

嘿，这里还是有点人气的嘛。他盯着白骨做成的屋顶，心想再玩两天再上去吧。

两天之后又是两天。直到凌寒忍不住来赶人，“你不是要上去吗？怎么还不死上去？”

现在的凌寒两条腿已经完全不能走路了，枭龙为他做了一张能够在骨桥上滑动的简易轮椅。他瘦脱了相，整个人只剩了最后一副骷髅，唯独一双睥睨的眼睛、一张恶毒的嘴，还跟以前一模一样。

髓海正漂在湖上晒太阳呢，这是他这些年最喜欢做的事情，他撇撇嘴，“要你管我？”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倒也不怕他了。

凌寒纯粹是来找茬的，“胆小鬼，都多少年了，还不敢出去。”

“你管我，你有空还是管管你自己罢。夏于和凌浩然为什么明明是走的同一个洞口，却各走各的方向去了，这就说明，每个人都会被随机指向一个地方！等到你化成舍利子了，就是枭龙带着你，也不可能能和你一路，你只会被随机分到一个地方，没有了枭龙，你要怎么重生？”髓海还嫌不够，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而且，髓海又不是迪普系人，他能让你的舍利子重生吗？”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气，髓海疑惑地睁开眼，望向凌寒，却被一个冲上来的强壮身影一把撞到了一边——

枭龙把他推到了石壁上，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的湖面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层层冰块，流动的水正在飞快地变成冰层，“快走快走！”枭龙急切地催促道，“你上去吧，凌寒心情不太好，你别介意！”

“不是，”髓海忍无可忍地说，“他就剩最后一口气，居然要杀我？！凭什么我走，这也是我的家呀！”

冰块已经爬到了枭龙的腰上，枭龙全脸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呼气的气都冻成了冰，离髓海只剩最后一步之遥——

靠，真冷，髓海也不敢生气了，赶紧调头就跑，他在光滑无比的石壁上爬得飞快，又觉得这样落荒而逃似乎有些丢面子，冲到洞口的时侯，想了想放下了句狠话：“老子迟早有一天会报仇的！”

逆流而上的过程很艰难，水和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得他往下，他咬着牙才没被冲下来，依稀之间，他似乎听见了下面有零星一点笑声。

是枭龙和凌寒在笑。

瞧着那个身影终于消失在了水帘的后面，湖面上的寒气又悉数散去了，枭龙仰头望着，若有所思地说:“我终于知道这个洞口像什么了，像人类通过母亲的产道出生。”

一转过头，凌寒已经转动着轮椅往回走了，消瘦的手指覆盖在扶椅上用力，乍一眼像极了两根交错的骨头。

枭龙赶紧上前，推着人走，他笑着说，“你演得还挺像，真好，你做了件大好事。”

凌寒声音冷清清的，“我不是演的，我是真烦他。要是好事，也是你做的，跟我没关系。”

前几天髓海听到的那一句争吵，就是枭龙提出让凌寒用舍利子逼髓海上去，否则依髓海那胆小如鼠的性子，还不知到什么时侯，才敢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枭龙温柔地望着凌寒的头顶，“凡事论迹不论心，是你做的，就是你的。”

凌寒轻哼了一声，说不清是认同还是对这个话题无感。不过，他突然放下了搭在靠手上的双手，枭龙随之没有继续用力。

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骨桥上，安静地沉默着。

暖阳、清风、碧蓝的湖水，周围的一切都美得不可思议。

如果洞口是人类出生的地方，那这里就是母亲的羊水。

又有谁，舍得离开母亲温暖的羊水呢？

“是不是也得我假装演一场戏，你才会离开这里。”凌寒忽然笑了一声，他问枭龙。

前几年枭龙还心急如焚，想让凌寒赶紧上去换个躯体，但现在的他，早就不为这个问题烦恼了，他早已想好，“如果是你先化成舍利子，我就在这陪你；如果是我先死，我的尸体还可以陪你，也挺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凌寒说这句话，凌寒一惊，“怎么，你要死了吗？”

枭龙是实验室的产物，大荣社的实验室就像是地下的小作坊，用料生猛，但谁也不知道这么猛的料能延续多久。

“我的胳膊和腿都明显没有之前有力了，”枭龙坦率地说，“胸口经常发闷，眼神也不再灵敏，我想，我应该是老了。”

“老了又不是死。”凌寒下意识地反驳。

枭龙笑笑：“在这里一天一天，过得很快，几十年也就像几天一样。老了之后，应该就是死亡了。”

“你害怕吗？”

“不怕，我跟你在一块呢。”

“我不明白，”凌寒难得像个孩子一样，稚气地开口，“我对你并不好。我打你骂你，所有脏活累活都给你做，还从来没给你过好脸色。”

“我不需要你对我好。”枭龙望着那个清瘦的头顶，明明是低头俯视，却像是仰望着自己的天神下凡，他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凌寒执拗地问，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枭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真奇怪，怎么会有像你这样傻气的人。”许久不接触人类，人类的词汇在他脑海中都越走越远了，他得认真搜刮一圈，才想到了那个词，“你是抖.M吧？”

枭龙哈哈大笑，整个空荡荡的湖面上都回荡着他爽朗的笑声，“是，好吧，我就是抖.M。”

始终只有他在笑，凌寒没什么反应。等他觉得有点尴尬，笑声渐渐消失的时候，凌寒突然来了句，“那我们上去吧。”

啊？

枭龙彻底怔住了。

凌寒又自顾自地说，“不过髓海说得很道理，我们即使一起出去，估计也得各走各的，你记得……”

“没事，我会去找你！”枭龙急急地说。

“好吧，我原本想说的是，你记得找个地方，让我们俩相约着见面，我能不断夺舍重生，”凌寒静静地说，“我可以去找你。”

枭龙的心脏恍惚间狂乱起来，像是要跳出自己的胸口，可是张开嘴，他的语气又异常地平静，他喃喃地说，“好，那我们就这么说好了。”几天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们从湖底慢慢地沿着石壁往上爬。没有了髓海的帮忙，枭龙带着近乎残废的凌寒往上爬还是有些艰难的。

但幸好在他过去着急上火的那些年里，他提前做好了准备，他在石壁上挖出了一个又一个凹进去的口子，足以让每只脚都踩得稳稳的，口子弯弯曲曲地连成一条线，就像攀岩的路径一样，让他们最终顺利地爬到了顶峰。

终于，快要摸到洞口的边缘了，河水冲刷得越来越厉害，枭龙停顿了一下，握紧拢在自己胸口的双臂，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想看身后人一眼，却只能感受到凌寒脸颊的温度。

凉凉的，不算温暖。

但凌寒的声音却罕见有些温和，“往前走吧，我们不会迷失的，我一定会去西域找你。”

“好！”信念再次被燃起，枭龙深吸一口气，上身往前一送，然后——

“哎呀，你们要走了吗？”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急促得很，伴随着水冲下岩壁的声音。

他们两个人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见髓海四肢倒着，狼狈又极速地滑入了湖底。

然后幽静的湖底泛起了一层层涟漪，髓海从湖里冒出头来。

“哈哈哈哈，”枭龙忍不住笑话，“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凌寒居高临下地说。

“我没用?!”髓海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就蹭蹭蹭地拉长了，他主要拉长的是自己的脖子，其余比例都还正常，像个吊死鬼一样，头摇摇晃晃地竖在两个人的一旁，“我没用！我怎么可能没用，我是世界上最有用的人了，我给你们带回来一个消息！”

“别晃了别晃了，真有点吓人，”枭龙没有多余的手，于是凌寒格外默契地将伸出一只手，卡住髓海的脖子，枭龙才接着问，“什么消息啊？”

髓海怕痒，赶紧挣脱了凌寒的钳制，他也不摇头晃脑了，因为接下来的消息实在太重要了，他对自己的发现引以为傲，必须得认真点说才行。

“我到了一百多年后，凌小小和夏于给我留了信息，我看到了！他们告诉我，从你们迪普系人降落到这个星球后开始，”髓海望向了凌寒的眼睛，“只要安奴不用穿越器，他都把穿越器放在了你家书房的第二层；我去的那个年代，你在西域的那个房子已经没了，但穿越器仍然在那块地方的地底下埋着呢！”

凌寒面露震惊。

枭龙更是惊诧不已，缓缓地张大了嘴。

“他们还说，他们已经告诉了所有迪普系人，是地球上的所有！”髓海兴冲冲地，“让他们跟随着你回家！凌小小变更了穿越器的模式，现在你的舍利子已经能够启动舍利子了！”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