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晕中心,陆嘉学慢吞吞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发冠。
果然,一丝不苟束好的发髻确实稍许偏向了一侧——那是他目不能视后,无论多么熟练,间歇仍会出现的疏漏。
他抚着那歪掉的发髻,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她这记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反击”彻底取悦,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独自坐在那片为她而亮的光明里,陆嘉学摇着头,嘴角弧度愈深,悄声自语道:“溜得挺快…这下,更该负责了。”
宛若舞台落幕,沉甸甸的、无边无际的墨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那雕着云纹的椅背,吞噬了他抚在椅臂上、指节微微用力的手,最后,连陆嘉学整个人都被完全淹没。
黑暗成为了唯一的主宰,浓稠,幽静,包容了一切,也抹平了一切。
纯粹的墨色在眼前无限放大,亦如宇宙初开时的混沌,陡然间,一点锐利如剑锋的亮色突兀刺出!那黑暗随之剧烈震颤,形态骤变,幻作宣纸旁一砚浓得化不开的墨汁。
只见,一杆狼毫疾走龙蛇,以一股压抑不住的磅礴之气落于纸面,牵丝劲锐,转折处如刀劈斧凿,酣畅淋漓地挥洒开来。
孙玠捻须赞叹,“锋芒外露,气势逼人,确与陆侯的行事风格相近呐。”
周边旁观的姑娘们窃窃私语:
都说外甥像舅,这陆侯相貌果真出众,是与程公子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而且私生活简单,府里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侍妾,要是能嫁给他当安北侯府的女主人,那可真是天大的福分,后半辈子不仅尊荣无限,更难得的是清净省心。
“水波不兴…”
宜秀挽着身侧人的胳膊,踮脚看清那字,拧眉道:“阿姐,我怎么觉得陆侯的字与你的字有些相像呢?”
“许是平日练的同一幅字帖吧。”
足踝间银铃轻响,宜玉若无其事地引她离开原地。
清音穿透人群,传进陆嘉学耳中。
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眸望去,恰好宜玉翩然转身,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纤薄背影,鸦青鬓发间隐约现出一段雪白后颈,疏离又倔强。
陆嘉学眸色微沉:这是…还在生气?
姐妹二人信步行经月洞门,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木芙蓉,粉白花瓣雨簌簌降于她们肩头。
“倒是你,我听母亲说,你这阵子跟六舅舅走得极近,连公主府上的韩公子都不愿意接触了?”
“阿姐,我只是不想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她瘪嘴道。
“不想嫁便不嫁。”宜玉替她拂去粘上的落花,“索性今日三哥的解元宴也来了不少郎君,借此机会,你好生瞧瞧…还是,你已经——”
话音戛然而止,宜玉的指尖悬在半空,衣袖滑落露出一截伶仃腕骨。她穿着海棠红缠枝纹的褙子,本应明媚鲜妍的色泽,因过分瘦削的身形而显得空荡荡的。
“已经什么?”
宜秀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
观她耳后渐渐染上胭脂色,顺着颈线一路蔓延,隐入交领的褶皱里。这般情态,分明是……
“已经心有所属…是六舅舅?”她试探着问。
宜秀倏地抬头,唇瓣微张似要辩驳,却在触及她目光的后一瞬骤然失声。远处传来喧哗,更衬得这方角落静得能听见心跳。
===
昏黄烛光摇曳,照亮满墙牌位。
地面铺陈深色木质,光影在其上晕染成波。
罗府祠堂内,两道身影静立,衣袂垂坠,气氛凝重而哀戚。
“大爷怎么能跟那个小贱蹄子拉拉扯扯,难道忘了今日是大郎的——”
“别说了!”
陈兰红着眼,指甲深掐进掌心,死死盯着最前方那块簇新的牌位,“当年顾明澜故意介绍庸医误诊谋害我的大郎,这会儿又来了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杨卿画…不管人也好鬼也罢,我定要叫她再死一次,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