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想象那是海水!”
低处的黑发少年仿佛正陷入兵荒马乱的战斗,全靠那条红线在液体中微不可查的震动传递自己的嘶吼。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似的,却能让虎杖感受到焦灼与紧张。
“那些都是负面情绪,是霜出前辈领域中的咒力!!”
!
当这句点破一切的话语落地,虎杖的身体伴随着包裹他的那些海水同一时间坠落。
沉重的海好比千斤的大山,压着他的身体朝下猛拍而去。极速下落的失重和加速叫可怕的死意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接近——就在那条绷紧的红线瞬间反转,被他骤降的身体扯着落下,额头触碰到漆黑的、有着“地面”定义的领域边界时,他猛地停滞。
“哗啦!!”
劈头盖脸的冷水在地上砸开一滩,从中摔出的虎杖悠仁前滚翻,团身站起。他结束憋气,大张着嘴巴猛烈地呼吸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才堪堪支住身体。
“咳咳咳咳——”
咒灵……那只特级咒灵,也在领域中!
伏黑惠正自脚底的影中召出更多的式神——复制于本体虾蟇的青蛙模样式神背生小小双翼,能够半空飞行的灵活机动令它们能迅速布阵,利用长舌头集体进攻牵制敌人——被十影的扩张术式所命中的,正是那脱胎于第二宿舍的咒灵,蓦然现身的敌人。
此刻莫名像被烫化了部分身躯的半人形诅咒正在与那些式神酣战,痛苦的哀嚎在它恼怒的进攻中回荡。
特级咒灵融化的面部一团模糊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带给它极大的伤害。暴怒的野兽一般的存在正疯狂进攻着,但依然可以看清,就在它的脖颈之上,同样缠着一条绵延向远方黑暗的红线。
“你还好吧?伏黑!”
黑发的少年似乎遭受过带着咒力的猛烈一击,现在他右肩、右半张脸包括额角都满是鲜血。可以看出衣服也全部湿透了,头发仍然在滴水,这说明他也是才从那片深海里逃出。
伏黑惠快速地扫过他一眼,旋即更改手印,无暇顾及这会带着拇指上的红线缠缠绕绕:“我们可以利用上面那片海的咒力——你看它身上这个样子,就是刚刚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烧得。”
海?
虎杖抬头,幽深的低地狱里,作为最底端的虚无之上却被铺了一层坚实的、足以承载人的重量和物理法则存在的“地面”。
而这段“真实”存在的空腔般的缝隙之上,是倒悬在井口,堵住了通往外界、通往太阳所在之地的深海。
“……那不是海。”
他像个木偶仰头站在那里。地狱的尽头是片平地,黑暗包裹的甬道间充斥堵塞出口的咸涩冷水,那是堪称天灾的磅礴咒力。
“是眼泪。”
“……”
虎杖悠仁再次停下仰望井口时,他本就沾湿的脸上泪痕纵横,但那双眼睛却显出晶莹的微光,叫人怀疑是看错了。
“你是怎么从那里面挣脱出来的?”沉住气,抬起双拳,他迅速切换状态加入了战场。
虎杖悠仁前冲,对着甩开了虾蟇的特级咒灵挥出一拳,这一拳点燃了咒力,它们即涌即来,仿佛一直都在那里。
伏黑惠稳了稳摇晃的身躯,给虎杖让开通路,他侧身时短暂张了下嘴,叫悠仁看见齿间一闪而过的白色糖球。
“哇啊!原来那个是锚点吗?”
“……她说了,「拿好你们的毛巾」。”
“毛巾是这个意思!?”
连出两拳又急退的虎杖手下意识去摸衣兜——他在海水里挣扎的时候为了留住它,把那颗糖放进口袋深处了。现在发觉那个小东西还好好待在原处,他却没有完成这个动作。
“那我不吃,等一会儿带出去给真名吃。”
他朝伏黑一笑,交错而过的视线传达出“还好为了通关你已经把我们的那份吃过了”的意味。
哈,还挺自信。
成群结队的兔子式神从伏黑脚下的影中跃出,它们仿佛在繁殖般膨胀着,一只接一只形成兔的海洋,如同大团爆炸的棉花糖迅速挤占了空间。虎杖悠仁刚开始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旋即心念一动明白过来,在兔群的掩护下朝咒灵猛攻而去——
把它逼到上面,封锁退路,按进眼泪之海!
他们所处的领域成圆柱体。虽然难以凭借肉眼分辨边界、丈量大小,但在脱兔们迅速增加占据空间挤压到此地最远的边界时,伏黑惠立即如此判定。
头顶的朦胧日光来自概念十分遥远的地方,与“天际”相隔的是倒悬的眼泪之海。在他们如今赖以生存和战斗的“腔隙”内,重力将会在高过某个界线后骤然反转。
有了虎杖这个近身派支援,式神使伏黑终于不用以劣拼优,迅速移动将自己的身影掩藏在了奔腾的兔群之中。虾蟇被解除,玉犬也为了支持如此庞大数量的脱兔而只留下一只护卫身侧。他盯着拇指上延伸出去的线,哪怕此处正乱糟糟的被兔子覆盖……他闭眼,通过自己已然铺场的式神掌握队友的位置。
脱兔如浪头般拱卫,并非干扰与吞噬虎杖悠仁,它们在造势。有了人造地形的地利,自泪水立走过一遭就能顺利挥拳的少年一路连打。倒飞、腾空——很好!它在节节败退,现在只是他的力度还不够!
还要更高些,更高一点才能落进那片海!
可就在计划有了胜利的希望,只差临门一脚之时,仍然带着威压的特级咒灵身上血肉被融化的痕迹却在肉眼可见地逐渐消失。
虎杖的疑惑只存在了片刻便浮现答案——反转术式!这一个月适应术师生活与咒术知识的学习在危机关头反哺回来,他知道,咒灵学会反转术式要比人类更简单。
真的吗?
「当天才的事大家都可以。」
“……”
阎浮众生苦多乐少,命浊恶世,共造杀生,横死极多。
这是哪里?这不是现实。
领域之中,每个存在都是芸芸众生,世间许许多多、普通平凡的生命。生命皆渺小,有执念,离苦得乐,本质相通。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们能和吞吃了宿傩手指的特级咒灵打得有来有回,所以新生的诅咒可以在生死一念间领悟反转术式,所以输赢相通——身处五浊恶世的咒术师们共造杀生,难得善业,脱胎于人类之摇篮的咒灵贪嗔痴重、刚强难化。
但在此处,他们都能从那极致寒冷又极致灼烧的深海中脱身而出,又都能脚踏实地立于平等承接着每一条生命的地狱的大地之上,免于无垠坠落。
诅咒顷刻间自愈了全部伤势,喜不自胜啸笑着挥散那不停聚拢的式神兔子,将它们打散成一团团影子碎片,用那快到根本难以企及的速度俯冲而来——
虎杖悠仁抬起了手臂,从高举额前到奋力甩向右下,他做了一个猛拽的动作,像在拉扯什么,甩飞什么。
近乎瞬移般来到他面前的诅咒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猛摔入脱兔群中,它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翻倒了身躯抡了一个大圈,呼得一声摔过!直接与对手错开了。
“当天才的事大家都可以。”
虎杖的拇指上,除了与伏黑相连的那条红线,赫然也系着连接在诅咒脖颈之上的那一条——也许自进入领域时就有了,只是一直在被他不清醒的大脑忽略。
“五条老师告诉我,他一定会赢,因为他觉得那是他的职责。伏黑请求留我一命,因为他觉得我不应该那样去死。”
“我也并不确定自己到底应该怎么想,我因为吞下手指的事后悔过,对于要救助他人这件事迷茫过,好像已经在否定在怀疑——但我不觉得自己错。”
他并不是在自言自语。
“入学时,夜蛾校长说过,咒术师殒命之时皆孤身一人。真名,我本来想把这个还给你,这是你给自己准备的。”
“但是现在我发现,”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拇指,但见那第三条连接着他的红线另一头,正向上延伸到远方无垠的黑暗之中。
当你无法意识到的时候,如同一叶障目,本就存在的事物也将消失在眼中。
虎杖悠仁摸出了口袋里那颗湿哒哒的奶糖:“这是你借给我的「毛巾」吗?”
「……」
我是一朵向日葵。
「本来就是先从你那里借来的。」
是你先救下了永海博司,是你与我并肩作战,早春的风没能将任何一句话留下,我却在狂沙中捡到了金粒。
“……”
他就那样笑了。
从头顶组成地狱天穹的眼泪之海中流下了一串簇簇而下的泪水,它们落到他手中,与那颗奶糖一起变成了一把长刃。
无柄无鞘,贴到皮肉的瞬间就将手心割伤。
“就像钉崎说的,我们会一起。”
「你要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
世界没有意义,因果报应不会主动发生,人必须做出选择。但选择不必一个人去做,代价不必一个人去付。我之所以能走到现在,正是因为在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中走出的这条路上站满了人。
走出这条路的我,决定带着自己的毛巾,去往那些今天下午两分钟之后世界就会终结的人身边,把那个晕头转向的家伙拽上黄金之心号,启动无限不可能引擎。
不管是随身老爷爷还是机械降神的生态位,全部都让给我吧!陪伴可以解决三分之一的问题,暴力可以解决剩下三分之二。我已经有耐心实践陪伴,如今有勇气施加暴力——贷款买来的主角光环,也可以是开水滴筹的结果。
「脱兔」在下一个呼吸解除,瞬间清空的战场里,红线相连无所遁形互相掣肘的人与人与诅咒之间,决定命运的时刻已然降临。
“虎杖!行动!”
玉犬掩护扑出的同时,他挥起长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