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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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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珘喉咙里卡着干渴,在一片头晕眼花的晃荡中转醒,醒来的同时,胸膛上可怖的贯穿伤造成的剧痛蔓延全身,失血过多加上太阳强烈的炙烤,造成了他的意识空白、麻木和迟钝,柳珘的眼睛勉强撑开了些,眯缝的视线里只有湛蓝的天空。

“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湛蓝色的视线被一张干枯开裂的脸遮了个严实,“是谁?”,柳珘想着,极为艰难的轻微张了张嘴,一丝冰凉顺着唇缝淌入口腔,柳珘贪婪的吮吸着,那个陌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好了,不要喝太多”。

“细伢子,你命大啊”。

柳珘此刻在一辆驼车上,眼前的人把柳珘上半身稍抬起了些,半靠着身后的一堆东西,柳珘这才看清这是个面貌沧桑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脏胡子,黝黑的脸上和手上都是干枯开裂的细纹,柳珘总觉得脖子后面梗着什么坚硬的东西,极不舒服,可他浑身疼得没有力气,也只能轻微的拧了拧头,那人察觉到了,立马又用粗糙的手调整了一下柳珘的脖子,摆了几次,也没找到更舒服的位置,只能略有些抱歉的说:“细伢子,忍忍,你身后是从阵亡的兄弟身上扒下来的盔甲,到了营里就好了”。

柳珘猛地的睁大了眼睛,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想起来,那人摁在他肩头,“诶诶诶,你伤得太重,大军现在还在回撤,等到了营里再让医师给你诊治”。

“镇北军”,柳珘没有顾得上自己的伤,嘶哑着声音面如死灰的喃喃道:“败了……”

“是啊”,那人见柳珘不再有所动作,便也放心下来,舒了口气,“曙城被攻占,这一仗败得彻彻底底”。

柳珘垂着脑袋,眼泪一滴滴落下,悲伤比疼痛更加残酷,疼痛只是撕裂着他的身体,而悲伤却能撕碎他的心,那人伸手拍了拍他肩头,“细伢子,你是守城军哪个营的?怎么会倒在城墙下面的尸体堆里,你胸口那个伤是怎么弄的,那么重的伤,血都能止住”。

“我是……”,柳珘呜呜咽咽的答着,“我是跟着叶将军的”。

“哦,叶将军的亲兵”,那人点了点头,在柳珘看不见的脸上布满了崇敬,声音低得沉重,“好歹你我都没有死在战场上,这场战事比十年前戍边之战还要惨烈百倍,可谓是镇北军史上从未经历过的惨败,镇北军和城中百姓的血混着大雨,绕着曙城都流成了河”。

柳珘抬起了头,眼睛通红,“阿叔贵姓?可否告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摊开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双手,“我姓游,家里是开油坊的,所以有个诨号叫老油子,是殿后营的百夫长,一直都在后方,多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我们开拔到城下,就看见百姓鱼贯出城,都是老弱妇孺,我远远的看着敌方一人出城叫阵,身后跟着……”

老油子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恐怖的神色,“身后跟着上千头狼”。

柳珘张了张嘴,难以置信的问:“狼?”

老油子点了点头,“没错,就是狼,虽然我离得确实远,但那裹着狼骚气的腥风扑了我一头一脸,我绝不会忘记,只见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不过片刻,就不断有人从城墙跌下,哀嚎声震天响,镇北军发起了冲锋,两军厮杀之际,前锋传令,让我们跟着迎敌,务必去城墙下收敛城中百姓的尸首,我是那个时候才知道,敌军攻占城池,虽放了城中老弱妇孺,却下令杀尽男子……”。

“杀尽……”,柳珘又开始激动的要起身,“我爹,我爹爹……”

“你别动啊”,老油头摁住他,“你自己好不容易活下来,怎的如此不惜命”。

“你不知道”,柳珘挣扎着,对胸口的剧痛不管不顾,“我爹爹在城里”。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老油子低吼着,“我儿子也在城里,今年过年时他才满十五岁”。

柳珘慢慢安静下来,老油子收回了摁住他的手,两人相顾无言,红着眼泪流满面,过了很久,老油子又道:“我们殿后营干惯了收捡辎重的活路,跟着冲锋又哪是敌军的对手,被杀得七零八落,但没有一个人后退,战局最胶着的时候,城里传来爆炸的轰鸣,接着敌军就开始往城内撤,镇北军跟着追赶,却被弓矢拦在城门外,城内爆炸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过了很久才归于平静,我们都不明所以,城门死死地封着,这一战算是休止了,前锋营传令敛尸撤回镇北军大营,我们到城墙下的时候,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做尸横遍地,我看到了好多熟面孔,有我家油坊隔壁茶叶铺的老板,有一起赌过钱的酒楼小二,还有喝醉了和我打过架的混子,大家世代住在这座城里,过着安乐无虞的生活,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横尸在城墙下,成了亡魂”。

“尸体太多了,不管是谁的儿子谁的老子,都摞在一起,只能挖坑就地掩埋,倒是把认识的都登记造了册,以便告知家人”。

柳珘把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老油子抬胳膊抹了把脸,望着天,“细伢子,希望你爹爹的名字没有在那本册子上”。

柳珘望着他,“那你儿子……”。

老油子惨淡的笑了笑,“我儿子的尸首,是别的兄弟找到的送来给我,我亲手埋的,回撤的时候,曙城外密密麻麻的尽是坟茔,天可怜见,连给枉死的人做碑的木头都没有”。

“细伢子,我也是个当爹的,你看起来也就比我儿子年长一两岁,我劝你一句,无论如何要惜命呐”。

柳珘松开了拳头,也抬起头望向天空,太阳穿透腥风血雨后光明灿烂的普照着茫茫大漠,也普照着那座满是亡魂的城池,仿佛想要烤化那些生死离别的悲痛,为亡者安魂,为生者照亮前路。

“镇北军大营,快到了”,老油子叹了一句。

柳元帅掀开了伤兵营帐的帘子,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哀嚎令他不禁呼吸一窒,被多年高山流水,闲云野鹤冲淡了的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一瞬如狂潮翻涌,柳元帅不自觉皱紧了眉头,他从最外间开始挨个巡视,有昏迷不醒靠着汤药吊气者,有断臂断腿血流不止者,伤势无不触目惊心,他巡视直至最里间,才在一张布帘单独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里见到了面无血色的柳铖,昔日勇猛无畏的镇北军都尉端坐着,任军医为他右臂断肢包扎,柳元帅心中哀叹,轻唤出声,“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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