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勒倪的实验室多出来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与实验助理形影不离,他们会面对面笑出来,偶尔会倚在一起休息。
为什么要牵手?为什么要说很多很多话?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佩勒倪解释说:他们是彼此的爱人。
她问佩勒倪爱人和爱是一样的意思吗?
“你的爱是什么样子,你爱的人就是什么样子,简单点说,你在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也可以感受到你的爱在哪里。”
她歪了歪头,一副迷惘不明的神情。
佩勒倪蹲下与她平视:“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子?”
佩勒倪是什么样子?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人类充满了不可知性,她常能看透他人思维,那些心中那些不从说出口的想法,不能见光的事情,而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的知晓面前之人的所思所想。
可是知道并不代表理解。
她发现人类诸多想法充满矛盾与伪装,情感影响着理智思维,理智又制约着情感抒发,人们之间来来去去,很多滋生的情绪与事情她都无法理解像是隔着天堑,更加确定自己与人类的不同。
她没有这些多余的情感,理智这种东西也无法捕捉。
像是局外人一般。
也就佩勒倪和萨菲罗斯是不被看透,靠近他们好似靠近了自己。
与萨菲罗斯第一次相见是在梦里,在自己睡着后经常会沉浸在黑暗的空间,不知道这个空间从而何来,也不知道眼前这些星星点点的碧色闪光又代表了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是自己诞生的地方。
黑暗粘稠的空间偶尔会发出震颤的响动,不规律的音节层层叠叠的覆盖在自己的耳膜与头脑中,像是不可明说的呼唤也像是一种亲昵的安抚。
像是回到了冰川底部,女尸的冰冷怀抱。
黑暗与寂静中,他只能凭借断断续续的闪光观测自己是否眨眼,在无数次闭合打开双眼后的某一个瞬间,白色短发的男孩出现在眼前,她一时怔愣对上那双碧色竖瞳。
漆黑的空间亮了起来。
萨菲罗斯,像是光一样。
眼前的人同样近乎于执着的紧盯着自己,似乎只在确认彼此是否真实存在于眼前,判断是否存活于现世。
她与银发少年大部分时间只是相互凝视着,在各自的眼神中寻求那么一丝归于同属的痕迹。
她叫出了眼前人的名字:“我记得你。”
萨菲罗斯仍然凝望着她,他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又为何格外亲近。
他似乎也见过她,在错位的时空外,紊乱的时间里,在极南的冰层下,因为种种意外而残留的印象。
她听不到他们内在的思维,只能试图通过肉眼去分辨,想着通过互动与行为去感受他们存在本身。
如果你是我,我是你,可我们又为何不同?
佩勒倪喜欢与自己平视,高兴了会摸自己脸颊,轻轻拍自己头,采取血样或脊髓的时候也会充分考虑自己的感受,从来没有弄疼过自己。
“不要害怕。”
“没事的,揉一揉就不痛了。”
“我这么做你会感觉到不舒服吗?有的话可以告诉我我会调整。”
她是温柔的亲和的,和助理不同,助理是因为胆怯害怕而小心翼翼,格外谨慎。
实验助理的头脑中充斥着波动,大部分是因为工作和认知,会开心会失落会害怕也有勇敢的时刻,心中的想法和表现出来的样子天差地别。
助理与佩勒倪截然不同,佩勒倪似乎只有实验,心态平和的实验。
还有跟她一起沉默的待在实验舱中。
可她仍然不理解佩勒倪,没办法通过作弊的行为去了解她的全部,观察者无法理解被观察者的动机,超出常态的“不可知”令自己对人类的行为更加困惑。
如果实验助理是为了活下去或者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而在这里研究她,那么佩勒倪是不是也一样?
佩勒倪是因为什么呢?
假如我身上有什么值得她付出的,那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从未像对待实验舱中的小白鼠小白兔那样对待自己?
偶尔,佩勒倪会给自己一些从未见过吃过的,被称之为零食的小东西。
“尝尝看。”佩勒倪笑眯眯的,很是期待自己的反应,“很好吃。”
那些各色的包装在白纸灯光下晕染出炫彩的光芒,摊在掌心会发出咯吱咯吱的陌生触感。
她有些茫然。
“瞧我,老糊涂了。”佩勒倪哂笑着,替她撕开包装,“你吃的东西都是营养液,哪里见过这些。”
“这个是薯片,这个糖果,这个是巧克力。”
佩勒倪双手拿起一颗糖果,食指与拇指捏住两头一拉一卷,绘有兔子的包装纸就这么展开,露出香甜的气味。
“我喜欢这个,我觉得你也会喜欢。”佩勒倪将糖果放在她的掌心,“这样就可以吃了。”
除了颜色各异毫无味道且涩口的营养液,自己从未吃过任何固体的东西。
这是超出她生存必需品范畴的东西,乳白色的奶糖在口腔中化开,醇厚甜腻的奶香瞬间遍布唇齿。
“味道怎么样?”佩勒倪满怀期待的看着自己,“味道的刺激会带来感官的愉悦,我还会带你去尝试各种不同的事物。”
她没回答,因为无法找到与之对应的词语,这是陌生奇特的体验,是几千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自己对外界的事物是有一定反馈的。
“痛并不能感觉到爱,”佩勒倪意外地严肃起来,“你那些莫名其妙受的伤我都知道,虽然你伤口愈合的速度异于常人,但我还是可以观察到。”
额头的伤口已经找寻不到,但那些干涸的血迹不会消失,痕迹藏在掌纹的缝隙中,洁白实验服的背面。
眼前的人始终在密切观察,关怀远远超出实验需求。
佩勒倪说,“你可不可以不再伤害自己?”
如果爱不是自己的理解的那样。
如果千年前的母亲是爱的自己,那她的爱为什么会如此的痛?
如果眼前的人也同样是在“爱”着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世界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佩勒倪是一种美好的、令人向往的、与痛苦截然相反的东西。
她不再去尝试解构眼前的一切,遵循直觉点了点头。
“是甜的。”
她回答了佩勒倪“我是什么样子”的问题,又反之推了出去。
“那么,我呢?”
我又是谁?
出生时吗,母亲以及亲族将自己定义成‘从天而降的灾厄’,是不能存在的、必须去死的人。
但是头脑中的声音却告诉自己,‘你有着重要使命,是族群的希望,终究会以星球为舟驶向伟大’。
于冰川中苏醒,眼前的人类将自己划为不可等同的危险存在,自己只是一个被观察的实验样本,‘自我’并不重要,只需要机械的满足他们的实验要求,是通往‘无上幸福的约定之地’的垫脚石。
佩勒倪垂下眉眼,细小的皱纹堆叠在她的眼角,她看不懂光芒闪烁的琥珀色眸子,那里有她不曾见过的柔软与水光。
他说:“你就是你啊。”
佩勒倪如今把自我诠释权交还给她。
“当你开始追问‘我是谁’的时候,真正的你就此诞生。”
佩勒倪露出欣慰的笑,前倾身体抱了抱她,“我不想给你的自我定义,你也不需要必须成为什么,去做什么,我希望你的人生可以像这颗糖一样,直白简洁且快乐。”
人生……又是什么?
会和吃下去的奶糖一样,有滋有味吗?
“缓缓的,安然的成为你自己,只为了自己而活。不用去理会实验的指令,也不会觉得自己无关紧要,更不会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不相容。”
她仍旧无法理解佩勒倪温柔的言语与拥抱的行为,这很哀伤,她不喜欢。
像是她在他人头脑中看到‘离别’标准对话。
“不要去向他人寻求答案,你要给自己准备答案。”
可,这种东西有标准答案嘛?
有的话又是谁来判定?
自己准备的答案不论是什么,都会是正确的吗?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佩勒倪看起来,像是在哭。
“好了,走吧。”佩勒倪揉了揉她的头,“我们要去‘旅行’啦。”
地面上又是一个狂风暴雨的天气,她被佩勒倪牵着带入铁皮盒子,细微的颠簸让她回想起千年前的记忆,是被沉入冰湖的那段漫长饥饿又折磨的路途。
佩勒倪说我们要离开这里,去世界的中心,这颗星球的第一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