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白大褂们似乎都很开心,他们笑着手舞足蹈的踏上同样的铁皮盒子中,可只有佩勒倪看起来很不好。
她终于问出了口:“你在伤心吗?”
佩勒倪低垂着眉眼,无力忧郁的神情同外面的阴沉天气一般。
“不,我只是在哀悼。”
陌生的词语使她发出疑问:“哀悼又是什么?”
“为这颗星球。”
一个在小小的她看来,不明所以的回答。
铁皮盒子摇摇晃晃,佩勒倪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她揽入怀中,她久违的感觉到了温暖。
直到一切在翻转中变得冰冷。
呼啸的风声穿透耳膜,发出呜咽的刺耳动静,佩勒倪抱着自己滚在泥泞中。
拦腰断裂的铁皮盒子砸落在她身侧,佩勒倪流了好多血,先是染红她的指尖,然后温暖了她摊在冰凉泥水中的双腿。
佩勒倪留出的鲜血温度,比指尖更加烫人。
“实验体暴走——”
人群慌乱一团。
“开始清缴!”
暴雨铺天盖地的砸在她的身上,只能呆愣看着贯穿佩勒倪腹部的东西,破损的铁片几乎要将她拦腰斩断,头脑嗡鸣间麻木僵直的双手被紧紧握住。
在恍惚中,她似乎站在了曾经鲜血淋漓的自己身前。
佩勒倪咳了几下,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现在的状况是如何惨烈,她努力靠近着她,喉咙发出嘶嘶的气音。
“还记得你不想睡,我跟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她茫然的摇了摇头,佩勒倪给自己讲过很多故事,她都没认真听过。
佩勒倪咳出一大口鲜血,可唇边勾起的笑仍旧温柔,她用尽自己的力气告诉她:“他人给予的美好未来与生活是虚假的,公主的结局是逃离王子……”
她几乎忘了如何呼吸,耳畔的话语听不真切,鲜红的血映红了她的双眸,自己的心脏从未如此仓皇的乱跳过,陌生的东西游走在体内,滚烫尖叫像是要将自己撑爆。
她的头脑中只留下一个想法:原来这就是面对死亡。
自己曾经就是这么躺在血泊中痛到无知无觉,那么佩勒倪会不会也一样痛,自己该怎么办才会让她不再痛。
自己只能将垂下的手掌紧紧抓住,不使其垂落。
她想学着佩勒倪对自己说过的安抚的话语,却发出不明意味的腔调,甚至都没发觉自己的嗓音在颤抖中粘连。
“不要……怕,会没事的……”佩勒倪的手掌无力的松开,“你要记住,人和恶龙一样可怕……”
雷电在低垂到近乎地面的灰黑色云层中翻滚着炸裂,爆烈的轰鸣震得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她茫然转头,视线依着天性与对恶意的直觉,锁定慌乱人群幕后一抹瘦弱佝偻的人影。
闪电的强光闪白一切,她看不到任何东西,在眼前的炫光中,只有那双折射着得逞眼神的镜片刺入她的眼底,黑白分裂的世界中一切如此错乱。
这次事故与佩勒倪的死亡不是意外。
“跑……”
这是佩勒倪最后的遗言。
温热的鲜血锁住了她的双脚,这是她头一次没有乖巧听从佩勒倪的指示。
为什么公主只能逃跑?
为什么公主不能拿起武器?
凭什么公主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你比我想象的,更加接近‘人’呢。”
那道人影如游魂般贴近她。
血水很快被冲刷消散,佩勒倪失去光彩的浑浊眼睛依旧望着自己,愤怒与杀意被暴雨反复折损碾压。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佩勒倪死?”
“当然是因为你啊。”
男人勾起的笑像把锋利的弯刀,再次扎入她本就愈合的心脏。
“佩勒倪一直在埋没你的价值,而且萨菲罗斯那个孩子从不将普通人放在心上。”
断掉的残肢血淋淋掉落在她的周边,年纪轻轻的士兵痛苦的喊叫着在血水里面打滚,四五只实验体践踏尸体朝他们所在的方向低吼着靠近。
“你也想知道你被埋没的价值是什么吧?”
男人挑眉俯视着她,苍白的闪电划过,浓稠的阴影将她覆盖压实,在这一瞬间,她看到男人胸前的工牌。
[宝条博士·杰诺瓦计划负责人]
杀了他!
她眼前的世界开始颤抖,视野在黑暗中逐渐清晰,她沉浸在自我的那片黑暗中,周边星星点点的碧色闪光无一不在抖动膨胀。
杀了他!
实验体怪物们统一抬头,像是发觉什么臣服般渐渐地地垂下头颅,无线贴近于泥泞的地面。
杀了他!
人类的眸子瞬间分裂,狭长透着红光的竖瞳倏地锁定眼前的男人,她发出同梦中一样的语调,异族的言语从唇舌中跃出,宛若千万虫鸟振翅,特殊的波段令在场的所有人痛苦的捂住头脑丢下武器瘫软在地。
唯有眼前的男人笑的愈发痴狂疯癫,完全不在乎自己在七窍流血。
“哈哈哈哈,我竟然被佩勒倪那个该死的女人欺骗了几十年,你是真正的杰诺瓦血脉继承者。”
她的自我意识在愤怒中扭曲,讥讽的笑意掀起滔天波澜,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只是平静的松开佩勒倪的手。
头脑中那些呓语,嗡鸣着、粘稠的耳语,蛊惑着她,试图牵引着她步入深海。
她顺从了这个声音,也顺从了灾厄的天性。
【毁灭吞噬一切。】
原来,恨比爱更容易懂得。
漆黑压抑的恨意,更容易填补内心千疮百孔的空洞,这比爱更加支离破碎的东西,却比爱更加容易获取。
[回到族群的怀抱吧]
[这是你的归处]
她将自己坠入意识的黑暗深渊,逐渐覆盖住在场所有暴走的实验体,实验体们依着‘母亲’最高的指令,逐渐向着坐标汇聚。
“这简直太棒了!”
宝条用衣角擦拭眼镜上的雨水,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周边蠢蠢欲动似要将自己撕成碎片的怪物们仍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应该还没到极限吧,再多给我点惊喜,让我看看‘神’的力量!”
实验体们途径之路,不管是科研人员还是军事武装,全部被撕碎,嘶吼与哀嚎大过于雷暴,怪物的猩红兽瞳略过相拥颤抖的两个白大褂,径直朝着另一道白色身影而去。
就在实验体的利爪触碰到宝条的那一瞬间,它全身的骨坍塌般碎毁,像团软绵绵的肉瘤砸落。
好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心脏紧缩着似乎要被一双熟悉的手缴烂。
另一股古老幽微的力量从她的灵魂深处迸发,试图将她抓回人类的范畴,阻止任何一方的陨落。
那是她的母亲,于千年前留下的嗔言。
[你为什么就是死不了……]
[我用我的生命立愿,你绝不能活着长大。]
她的身体好烫,像是一口巨大的煎锅,油与水互不相容,迸溅着反抗着相互吞噬纠缠。
[当你踏上毁灭之路时,我必将熔断你的灵魂。]
旧的细胞在燃烧中快速衰退,新的细胞试图弥补,神经元捕捉到异常,试图纠正。
头脑和身体不听使唤,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乱码,视野在不停的跳转闪烁,她脚下踉跄瘫坐在佩勒倪冰凉的尸体身边。
好凉。
佩勒倪不应如此冰凉。
她忽然听不到一切声响,头脑中的,灵魂深处的,外界的,都在一瞬间停息。
只能感觉到手边的触感,原来人死去的身体是如此的冰凉刺骨,远比冰川寒流更加令人战栗。
血液在炙热中逐渐平息,她有些茫然,脑中纷乱的思绪最终化作平静的水面,世界归于一片黑暗。
她蜷缩在冰凉的怀中平静的睡去。
世界回归初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