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等等,”她睁大了眼睛,忽然抓住了一掠而过的猜测:“……当年你送我的,那个……那不是拉文克劳女士冠冕的仿品?”
闻言,它抬起下巴,目光转了回来,猛地弯起了嘴角,不过很快又在她震惊且谴责的注视下收敛了这个笑容——它撇撇嘴,半是炫耀半是不服地轻声抱怨起来:“你可真矛盾,帕萨莉,有时候你多愁善感到让人摸不着头脑,可有时又真迟钝得惊人。我怎么会把仿品送给你呢?史上最伟大的巫师当然得拥有最具价值的东西。”
在所有的答案中,这是她唯一没想过的——一时间,她愣住了,所有流到嘴边的责备都不翼而飞。在反应过来前,视线已迅速模糊。眼睛热痛的感觉让人无论如何没法忽视内心和身体的本能反应——这回,她无法靠自己的理智压制内心的震动了。于是,她只能看向别处,赶紧把眼泪擦掉。
沉寂在他们之间蔓延。
“……你真是疯了。”许久,她才艰难地开口。
“我说了,我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只是没法让你的妈妈和所有朋友以及朋友的家人也都无病无灾并获得永生。”它似乎被她的眼泪弄得有些不得劲,双手插兜,很酷地又耸了下肩,眼睛在不断地瞥她,最后忍不住上前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
这是自它出现在她身体里以来,他们第一次触碰彼此。
汤姆的灵魂是温凉的,触感柔和,跟水面一样丝滑。
她赶紧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你不只是魂器——我们之间有契约。”她的闪躲让它僵在了原地,不自在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但望着她,它的表情很快又软化下来。闪过犹豫后,它撇了下嘴,最终以云淡风轻的口吻继续解释,“只要魂器都安然无恙,我就不会死,至于你,你无需承担任何你在意的风险:你的灵魂是完整的,你不会情绪失控——不过我得说,你已经有够多的情绪了。”
帕萨莉感觉自己好像漏水了,眼泪无论如何都止不住——不止向外流,更在不断地漫出来,覆盖她焦土般的心田。她感觉整个胸腔都是苦涩又甜蜜的。
“如果你肯拆开那些礼物,就会发现他把那些魂器都留给你了——你还记得冈特那个老家伙的戒指吗?那是一枚复活石,如果你想亲眼见到你妈妈……”
复活石——传说中能让死者复活的神奇传说。
她的脑子嗡嗡直响,甚至没想过这是否真实,在反应过来前就已经直接施展幻影移形到了堆放礼物的杂物间。
这里几乎无法下脚,各种颜色和施展了不同发光魔法的礼物堆叠着,组成了一摞摞半人高的小山包。
“哪个?”她问,声音沙哑,一部分理智觉得自己好像也疯了,这一刻却什么也不想再去考虑了。
“你说‘品味糟糕、像万圣节礼物’的那个。”它低声回答。
那是西里斯降生那年、他留在客厅茶几上的圣诞礼物——那也是她度过的、没有妈妈陪伴的第一个圣诞节。
十几年过去了,那个礼物表面的发光魔法已经暗淡了不少,但礼物纸依旧崭新如故。
当她迫不及待地拆掉包装、掀开戒指盒的盖子时,发现里躺着的不是印象中粗糙的戒指,而是单纯的石头——丑陋的戒托已经不翼而飞。
“心里默念你想看见的人,然后在手中转动三次。”汤姆的灵魂轻声说。
帕萨莉照做了,下一秒便看到了妈妈,然后失望地发现她看上去既不像活人,也不像幽灵。但她穿着居家服站在面前,露出哀伤又慈爱的笑容。
“萨莉,我的宝贝,我希望你已经不那么伤心了。”她说,说着伸出双手,就像每次拥抱女儿时那样。
帕萨莉屏住了呼吸——她已经很多年没被妈妈馨香的怀抱包裹过了。在内心渴望的驱使下,她小心地伸出手,却还是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妈妈的双臂。
“宝贝,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不仅以画像的形式,更活在你心里。”妈妈说,也放下了手臂,“我希望你能超越这些痛苦,亲爱的,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我就会一直陪着你。多珍惜已经陪着你的人,好吗?”
妈妈看上去更加悲伤疲惫了,让她想起了当初在去慈善院前她的身体状况,心里一痛。
“你最好别沉迷其中,”汤姆的灵魂忽然低声说,脸绷得很紧,显然很不放心——它似乎看不见妈妈,“这个跟厄里斯魔镜一样,只能呈现虚幻的东西。这只是一个小礼物,跟那种魔法夜灯没什么差别……”
帕萨莉最后看了妈妈一眼,抹了抹眼睛,把石头放回了盒子。妈妈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了。
“我明白……不论如何,谢谢你,汤姆。”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理智彻底回来了——自然法则下,逝者当然无法复活,而且她也已经有妈妈的画像陪伴,该满足了。多年来除了无法拥抱对方,她和妈妈其实跟以前并没有太大区别。
“……有一件事,我想你也得知道。”然而,它看上去更谨慎小心了,见她彻底平静下来,才抿了抿嘴说下去,“在我们的契约下,你必须对我忠诚——当然,我也会对你忠诚。因为我们之间的契约超出了魂器的范畴,因此双方都得付出更多的代价。”
听到“更多代价”,她心一沉,眼睛也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契约的内容是‘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伴侣’,”它的脸凝实到跟博物馆里的雕像已经没有任何差别,她甚至能看清楚它眼睛下天生浅淡的泪沟,但它的语气越发干巴巴,视线也移开了,“所以只要周围出现试图破坏我们关系的第三者,这些人都会在一年内消失。”
“消失?!是指……死亡吗?”震惊让她慌忙回想身边曾对她展现好感的人以及他们的近况。然后,总是离奇生病的阿尔法德让她的心一下又提起来。
“不一定,但如果这个人特别执着的话……”它拘谨地说,顿了一下,确认她不会马上暴怒,才继续解释:“比如莱比-克雷米1之流只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离开,而鲁本斯的弟弟那类,情况会严重一些。所以如果你不想布莱克出什么事,那就最好离他远点。”
帕萨莉瞪着它,后知后觉当初汤姆本人去出门远行前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当然,要她说,他根本就是杞人忧天——那时,除了他,她不会让任何男人进入生活——但为这个就立下这种毒誓,或者说诅咒,简直匪夷所思。尤其当彻底冷静下来后,一想到他为制作魂器犯下了多起谋杀罪,她就不寒而栗。
“你没想过会付出什么代价吗?每制作一个魂器,你都得去杀人!”
“那些人都死有余辜,”汤姆的灵魂立刻转回目光,甚至挺直了胸膛,“你以为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正是想到你会在意这些,我才特意挑选了本身就作恶多端的人——别告诉我你会因此心疼杀人犯,强/奸犯和诈骗犯。”
她条件反射地想质问它为什么之前不告诉她这些,却马上又想到现在追究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和灵魂有意隐瞒,她自己也没能注意到蛛丝马迹,又能怪谁呢?何况,他们之间已经结束,她实在不想再让自己过度陷入对他的怨恨和爱慕。要知道,或许能在未来某个时候彻底原谅他伤害过妈妈还有赛迪莫斯已经是她的极限。
只是汤姆的灵魂看上去没意识到这一点——当然,想必哪怕察觉到她的想法,它也会拒绝接受,更别提眼下它看上去只在为她是否又会发火而坐立不安。
然后,她又想到了阿尔法德。
她得抓紧时间了。
*
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要汤姆的灵魂从她身体里出来自由活动,她就抓紧时间思考有关魂器的事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汤姆当然不会感激她接下来所要做的一切,可她必须为以后做打算,得考虑到其他可能受到牵连的无辜者。她不能再任由他这样胡闹下去了。
但这件事不可能马上就有眉目。她得从长计议,还得小心防范汤姆的灵魂,在它回到身体里时,注意千万不能思考这些事,引起它的怀疑并将之告诉汤姆本人。于是,当它回到她的身体里,他们无关紧要的交流反而慢慢更多了,有时甚至让她都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一切都跟以前没有任何变化,他们还在学校,正一同走在去周刊社团的路上,无聊地斗着嘴。
直到这天,伊格内修斯带着一个年轻人走进店里。
“萨莉,这是我大伯的儿子,吉迪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望向侄子的眼神却带着骄傲,“他今年刚毕业,成绩全优,我想让他挑一个礼物。可他说什么也不缺,你有什么推荐吗?”
眼前的年轻人瘦长,有一头浓密的火红头发,脸上长着雀斑,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但望向她的一瞬间有些错愕。
当她把几种年轻人可能都会喜欢的东西都拿出来时,伊格内修斯的通讯器响了。
“抱歉,郊区的产业出了点问题,我得去跑一趟,很快就回来——萨莉,拜托你了。吉迪,这个给你,挑一个自己喜欢的。”说完,他留下一袋钱,匆匆离开了。
“听说您跟叔叔是朋友,我能向你询问一些有关装置魔法的问题吗?”就在帕萨莉给他介绍产品时,吉迪翁试探地说。
“当然。”帕萨莉微微一笑,“尽管问。”
“如果可以,您下班后,能请您喝一杯啤酒吗?”他问。
看着对方真挚的神情,帕萨莉点了点头:“我可以请你吃晚饭,我们可以边吃边谈。”
“噢,我可不能让女士请客。”吉迪翁难为情地红了脸,撸了撸后脑勺,“请务必让我来吧。下班后,我会在时光餐厅等您。”
这顿晚餐很愉快——伊格内修斯和柳克丽霞也一同加入,他们聊了很多,吉迪翁问了很多问题,临走时还跟帕萨莉又握了手表达感谢。
不过,接触他手掌的瞬间,她感到手心贴上了一个硬硬的东西。顿时,她心里一紧,继而生出疑惑——向她求助的人通常会用这种方式,但眼前的年轻人衣着光鲜、红光满面,有疼爱他的家人,并且作为一名优等生,初入社会,看上去并不需要她帮助。
“再次感谢您的答疑,梅尔宾斯小姐,再见。”他笑嘻嘻地说,眨了下眼,之后跟自己的叔叔和婶婶离开了。
回到家,帕萨莉才把纸条打开,发现这的确是一封求助信,只是并非她通常会收到的那种——信里表明他和朋友也想开一家装置用品店,也开发了几件产品,可不确定质量是否过关,因此希望她能帮忙看看。
“我们已经凑够了一笔钱,准备试试看,但成功前,我们不想让家人知道——您也知道,现在做生意并不容易。如果您愿意的话,能否赏光于明天晚八点前往霍格莫德村的猪头酒吧呢?我们几个会在那里等您。
对您充满敬意的,
吉迪翁-普威特”
“霍格莫德,我倒是想知道这个小子为什么要把地方订得这么远。”汤姆的灵魂俯身跟她一同看完了短信。
“当然是因为那边的租金更便宜,对毕业生更友好。”帕萨莉叹了口气说,“而且那里巡逻和盘查也更少。看来这个孩子还是有点门路的——这个世道下,在霍格莫德抢到店铺本就不容易。”
的确如此。尽管位置相对偏僻,霍格莫德却因靠近学校而租金低廉。而且这里有大批学生,每逢节假日及出校日,都会迎来大批迫不及待翻出零花钱购物的学生。因此,哪怕这里的东西普遍要价不高,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店家也能有不错的收益。最主要的是,在邓布利多教授的庇护下,巡逻队很少光顾这里,哪怕现身也会收敛很多。
这样一来。尽管对角巷是英国巫师界最繁荣的商业和金融中心,客流量最大,在眼下的时局,却并非最优选。
汤姆的灵魂撇撇嘴,“要我说,没必要连这种忙都帮。否则这么下去,这些人会把你当成梅林,予取予求。”
“霍格莫德的店铺位置可不好弄到——年轻人创业不容易,这对我而言就是举手之劳。”
然而,次日晚等她到了猪头酒吧,被兴高采烈的吉迪翁带着走到楼上的套间时,愣住了——
套间里坐满了人,阿尔法德,甚至邓布利多校长也在其中——事实上,在座的大多数都是成年人,年轻面孔并不多。
“我为大家带来了梅尔宾斯小姐,”吉迪翁及时关上了门,施展隔音咒后骄傲地对所有人高声说,然后张开双臂,兴高采烈地对帕萨莉介绍:“梅尔宾斯小姐,欢迎来到凤凰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