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无天日的囚室中时间流淌得很慢,傅斯敏已经无法再分辨自己到底待在这里多久了,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几天,甚至更久。
这种只为了得到信息不择手段的审讯通常都会在软硬兼施后,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信息的恼羞成怒。
剥夺人的感官是最温和也是最残忍的手段,被审讯人被蒙起双眼丢在封闭的空间,较长时间地不去理会她的任何需求,渐渐地便使人丧失时间感,从而陷入未知的恐惧之中。
深深的窒息感将傅斯敏缠住,混杂了致幻药物的水一滴一滴地透过薄布进入她的鼻腔,傅斯敏浑身的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长久地折磨已经使自己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不近不远的脚步身萦绕在耳边,恍惚间靠近,停在了傅斯敏身边。
“斯敏,你要记住,你一直都会是我的骄傲。”来人说,并将她的手附上了傅斯敏被汗水浸透的额头,“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正等着你自己去发觉。”
傅斯敏呼吸停滞,愣怔着看见了春姨那一头柔亮的黑发擦过自己的脸离开,然后离自己愈来愈远。
别走。
我好疼。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来看我。
傅斯敏舌根泛起酸涩,明明是同样的场景,自己也要像她一样结束吗?
随即,她挣扎地想要坐起身再看看春姨,手铐摩擦铁质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脑袋撞上了头顶的扎上洞水桶,叮铃哐啷。
一旁的马仔看到这场景就不可能再不给出任何回应,立马蜂拥而至,七手八脚地想把人摁回去。
脸上的覆盖物并没有掉下来,但傅斯敏却看清了铁门边回眸的人。
春姨变成了应戈。
砰,傅斯敏躺回去,周遭的吵闹的人声她听不太清了,但心中却迸发出了更有力的想法——她一定得活下去,有人还在等自己回家。
下一秒,脸上潮湿的薄布被人揭去,傅斯敏扭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血沫飞溅了一地。
她喘息间拼尽全力汲取氧气,口腔里满是血腥味,束缚四肢的手铐麻绳被卸去,傅斯敏又浑身颤抖地想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三两个小马仔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走上前暴力地将人拖下来,伴随着身体的磕碰还有傅斯敏发出的痛哼。
欧启东站在一边意兴阑珊地盘着手心里的核桃:“塞金觉得与其在你嘴里撬不出一个有用的字,倒不如直接杀了你,免得被sooyea趁虚而入。”
说罢,他随手将核桃一丢,落地两声响后便滚入了囚室漆黑的阴影中。
傅斯敏那双桃花眼撑着不眨,死盯着他,尽管红血丝叫嚣着她的疲惫,身上那股狠劲却丝毫不减。
欧启东被她盯得有些发毛,摆摆手,手下便用头套将傅斯敏的脸给蒙上了。
傅斯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后两人推搡着她走向面前狭长阴暗的走廊:“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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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不好了——!”刘沛明在市局走廊上横冲直撞,一时间收获了无数人对他的深切问候,声控灯随着他的鬼叫声与脚步声逐步亮起,最终嘭一下停在了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口。
开门就能看见应戈对着满办公桌的案卷与线索沉思。
应戈已经忙得两天都合过眼了,有点什么情况都跟着办案组到处跑,又是担心傅斯敏,又是联系南榆北桐联合办案抓人的,整个人憔悴得不行。
见她面色阴沉,刘沛明生怕自家领导心情不好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弱弱地倚着门出声:“……头儿?”
应戈旋即回神,回视他:“嗯?你有什么事就说。”
刘沛明掏出手机把聊天记录发给她,各种信息连连.珠.炮似的从嘴里蹦出来:“头儿,是犯罪嫌疑人要对傅斯敏进行审判,定好的时间就在三个小时后,叫群里所有的信徒都去围观。这是目前我们对傅斯敏行踪的唯一信息,但群里所说的审判地点是所谓的‘老地方’我们还不清楚是哪里,应该必须得通过信徒这条线才能获得。”
审判?这就意味着傅斯敏要被犯罪集团杀害,生命变成沙漏在倒计时。
应戈猛地起身,抓过自己的随身物品就头也不回地朝着技侦办公室走去。
“诶,头儿你等等我啊!”刘沛明拔腿跟上去。
技侦办公室是由多种类型的技术警察组建的,面积也不怎么大,各种仪器声混杂着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不绝于耳。
这锅还得扣到江畔市公安局是座拔地而起的大草坪的头上,实在是穷得连多分几个办公室的能力都莫得。
张咏仪的新小老婆前,三个脑袋围在这里聚精会神地浏览高速公路与傅家祠堂上山前的监控回放,几千遍的观看就为了从这里为破案获取到些许蛛丝马迹。
“犯罪嫌疑人的反侦查意识强到爆炸,我们仨夜以继日在这看个不停都没能从过往车辆里找到嫌疑车辆,甚至连他们的后续行踪都没法定位上。”陈嘉俊放弃,一屁.股坐下。
张咏仪最近公费娶了续弦,原本就开朗的性格在此刻更是乐观:“传奇反侦查王啊,诶,你说要是咱这次破了这大案,组织不得给个巨大的嘉奖,没准还能放放假。”
兰丽则忧心忡忡:“刚才钓鱼执法的在几个邪.教里都确认了犯罪嫌疑人要对人质进行审判的消息,但我们试图去联系群里的信徒时,对方一收到消息,原本的信息通知群就解散了。”
“也就是说,没办法确定地点?”张咏仪回头靠着办公桌的隔断。
兰丽点头:“对,甚至之前应队吩咐要去观察上次集会送回家那批信徒,现在我们要去联系也没找不到人。”
张咏仪震惊:“我去,这邪.教到底有什么魔力啊,号召力这么强。”
根据警方之前获得的信息来看,这邪.教组织是由欧启东在七八年前一手创办的,主要活动的区域只在东南亚地区,近年来才开始渗入西南地区,行动低调,不怎么会闹出大乱子,以至于就连警方都对这个邪.教组织知之甚少,因而也没办法统计到大致的受害者。
怪就怪在这里。
为什么他们之前的行为低调到警方没法关注,而到了现在却接二连三地弄出审判纵火案,按照正常的思维也只能觉得这群人是不想继续再捞钱了。
陈嘉俊没参加两人的头脑风暴,坐在一旁打开手机摸鱼,对着家族群里白白嫩嫩的女儿傻乐。
一只象征着恐怖的手猝然就搭上了他的肩膀:“陈嘉俊。”
然后就吓得陈嘉俊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用他那广式普通话大骂:“噢哟,你走路没声的咩?”
应戈没理他,她显然是听到了刚刚张咏仪和兰丽的那一番推理,说:“我知道还有一个可以被我们联系上的信徒。”
面前的两人皆是一挑眉:“谁啊?”
应戈俯下身,凑到陈嘉俊耳边,亲切地问:“陈副队,你知道现在李艳在看守所哪个区域待着吗?”
摸鱼一时爽,一直摸鱼一直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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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P.M,距离审判时间还有5小时53分钟。
江畔市看守所隐秘在山区边缘,一眼望去都是郁郁葱葱的青山,印有江畔公安的警车在门口停下,车窗降下,应戈将自己的警察证递给哨兵。
哨兵检查过后肃然起敬。
拦车杆抬起,警车缓缓驶入。
从警十年以上尤其是刑警都对看守所并不陌生,羁押期等待检察院提起公诉或者自己上诉再开庭最终审判的犯罪嫌疑人和刑期不超过六个月的犯人都会在这里,等待判决书下来转移到监狱的这个过程俗称“上山”。
但看守所可以会颠覆人的常识。
一般来说,普通人都认为监狱才是最混乱的,关押在那里的人至少都是些穷凶极恶的犯罪者,但监狱会对犯人进行统一的分区管理。该什么样的罪行的就什么样的待在一块,每天的出操和工作学习都由狱警严格看管,甚至还有很好的娱乐放松时间。
看守所可就不一样了,在这里,不管你是杀人的、盗窃抢劫的、走私贩毒的等等都会混在一块管,什么样的人类多样性都可以见到。大家都在用各种感受来等待最终的判决结果,然后开启真正的牢狱生涯将自己改造成一个正常人。
李艳午休刚起来,没睡醒的脑子还没能够快速处理信息的能力就被懵懵地拉到了看守所的审讯室。
看守所的审讯室明显比市局的更灰暗压抑,墙面的隔音材质都是军绿色的,审讯椅后富有年代感的风景画机械时钟上鲜红的数字跳动着。
随着李艳坐进审讯椅,手上的手铐被利落地解开的同时,应戈和张咏仪也走进审讯室坐到她面前来。
“不是?”李艳眸子里闪烁着诧异,“应队,我参与的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怎么您还过来找我?”
“不,案子还没有结束。”应戈笑道,“上次那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不好好把握,导致你需要多受几年的牢狱之灾,但我现在手里就这么巧,又有了个机会,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最能胜任了,现在就看你想不想要了。”
无论是监狱还是看守所都会队犯人的仪容仪表有要求,比如说女短发男寸头。
李艳坐在这边看着应戈似笑非笑的眸子,短发落下来垂到眼前,想要抬手把它挂到耳上才发觉到自己此刻是双手是被束缚住的。
最终她无力地朝着椅背一靠。问:“是这个案子又出现了别的可疑的地方需要复盘吗?”
应戈强硬地打断她:“我现在是在问你想不想要这个机会,你不要把问题扯远了。”
“李艳,你当下境况怎么样,你自己最清楚。”张咏仪修改完笔录中语音转文字的错误,随口说,“你原本还是个受人尊敬的教师,拿着稳定的收入,现在却一下子变成了犯罪嫌疑人,‘嫌疑人’三个字只需要判决书一下来就能彻底去掉,完完全全地背负上‘犯人’的标签。”
“警官,这些信息并不需要你来提醒我,我自己清楚的。”
张咏仪心里吐槽看守所审讯室里包浆键盘一点都不好用,嘴里对李艳说:“是啊,为什么你知道还要协助欧启东犯罪,自毁前程还要带上你那两个孩子。可怜接下来的几代人都要在你的犯罪的阴影下活着了。”
提到全小庆和全小幸,李艳的神情有些许凝滞,唇瓣微抿又放松。
应戈捕捉到这是愧疚的表现。
于是她抓住突破口,顺着张咏仪吐槽的话笑道:“对啊,那可是整整两代人呢,你的一双儿女在社会关系上要饱受歧视,而且她们结婚后的子女也要因为你这个犯罪的祖母限制自己发展的机会呢。”
“你想想,你被你家里人施压相亲嫁给了个残疾人,后来又凭借自己的努力成功离婚带着她们逃出那个家,努力工作不就是为了她们光明灿烂的以后吗?”
张咏仪想起来那天把那俩兄妹带回市局的时候,为了分散孩子对于母亲要纵火烧死她们的注意力跟她们聊东聊西的内容。
她话里有可惜:“诶,我记得好像全小庆还跟我们队里的人分享说他以后也要当一个警察来着,但是因为你,这个梦想到几十年后他躺进棺材里也实现不了。”
“嗯,李艳你看我就不一样了吧。”应戈面上有装出来的嘲弄,“我家到我曾祖父都是军警出身,我又是烈士子女,高考啊、考研啊都有政策优待,现在呢也是顺顺利利地做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以后还会往上走的。我对我爸永远都不可能有恨,我爱他、敬他,因为是他给我这么好的未来。”